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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優良電影劇本講座直擊|真人真事改編:取得授權的廣度與深度

2022/06/22

 


真人真事改編:取得授權的廣度與深度
時間:2022年6月10日(五)19:00-21:00
地點:光點華山電影館
講者:黃秀蘭、王慧珍
主持人:杜政哲
文字記錄:謝佳錦


杜政哲:歡迎大家來聽講座。我是杜政哲,我今年拍了一部電影叫《我吃了那男孩一整年的早餐》,我寫過一個劇,去年到現在還蠻多人看的,叫《華燈初上》。今天很開心來跟各位朋友分享,一些跟著作權有關的劇本上的問題。介紹一下旁邊兩位,今天要來跟大家分享的朋友。

我旁邊是跟我一起做《我吃了那男孩一整年的早餐》的監製王慧珍小姐。

王慧珍:大家好,我是王慧珍。

杜政哲:最旁邊是今天最重要的人物,待會兒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她,就是黃秀蘭律師!

黃秀蘭:平常在粉專有跟一些網友互動,很高興今天來現場跟大家分享。今天會端出很多好吃的「早餐」,有世界各國的案例。也歡迎大家跟我們互動,來了解這些案例。

杜政哲:謝謝大家來,那我們就直接開始囉。今天會成這個局,是因為我跟慧珍姐拍了《我吃了那男孩一整年的早餐》,這個故事是從真人真事來的,是先有真人,然後變成一個Dcard上的故事,再變成小說,最後變成電影。對於我們今天要談的主題,剛好是一個很舒服的rundown。

我其實是一個非常幸福的創作者,我知道非常多業界朋友都遇到版權、著作權上的問題,作為一個創作者,我的製作人、監製、電影公司,都把這些處理得非常好。其實,我一開始並不知道這來自真人真事,我是先拿到小說,看完小說才見了本人,才知是真人真事,所以我並沒有受到在創作上的很大為難之處。

關於這個故事的授權,先請慧珍姐分享,是怎麼拿到版權?

王慧珍:有點考我的記憶力,畢竟有一段時間了。我記得最早是在Dcard看到那篇網文,那時就被篇名吸引。找資料一看,發現有小說,小說看完覺得挺有趣的,內容是關於青春過往,有一種羨慕吧。接著就去聯絡尖端出版社,那時就得知,尖端把《早餐》整個權利代理下來,不只可以授權我們改編小說,後面衍生都有。後來就決定以此小說為基礎進行改編。整個過程中,尖端也很好,幫我們介紹小說作者,以及本人,當時他們還是情侶,也讓他們跟小杜哥(杜政哲)一起開會。在開會過程中,我們也了解到,小說改編跟真實故事的相似度偏低,尖端或《早餐》情侶也表示,他們不會規範我們改編的範圍。這對於我們想要把這本小說創造成電影,是一個非常大的幫助。所以,我們整個授權過程很幸運,有尖端的幫忙。

杜政哲:是。但老實說,像我們這樣幸運的人是不多的,對不對?至少我聽到蠻多朋友都蠻不幸的,在真人真事改編上。尤其最近大家在做作品上,「共鳴」這件事很重要,如果我今天所有源頭取自真人真事,可能會對一般觀眾更有感,「哦,這故事是真的發生在我身邊的。」

接下來請黃秀蘭律師登場,請告訴我們在真實事件改編上面,要注意一些什麼?

黃秀蘭:我可以站起來嗎?

杜政哲:我來陪你。

黃秀蘭:大家不要覺得有壓力,我習慣像在法庭上,站著的話,氣比較順。因為要演講,法律的東西對各位可能比較艱深,所以我把口罩拿下來,我們跟第一排觀眾還是保持社交距離。

確實,各位剛剛聽了小杜哥、慧珍姐描述過往那一段就會發現,幸福的創作者,背後真的要有一群孜孜不倦的幕後團隊支持,來完成像《早餐》這麼完整的授權。不得不說,這是我這幾年在研究真人真事改編上,一個非常成功的案例。你說幸運,其實也不見得,因為有經過一層一層的授權。今天我們先談這個成功案例,接下來就會談到世界各國很多不幸案例。大家都沒有像小杜哥運氣這麼好,碰到這麼好的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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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出在哪裡呢?先看一下今天的探討主題。我們會先分析《早餐》的授權過程,各位會從中了解到,在哪一個點上,你自己或別人可能出了一些問題,所以沒有那麼順利。再來談出狀況的情形,我們會談韓國的案子《少年法庭》,談美國的案子《創造安娜》,在那之前,我們可能談最近剛發生的《孟買女帝》或《厲陰宅》。為什麼這些真人真事的原作者會跳出來控訴製作公司,甚至告了編劇?今天就來講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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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整理這十年來,國內外真人真事有爭議的案例。《早餐》沒有列在上面,因為是成功案例。是幸運還是不幸,幸運的話放在上面可以跟大家分享(笑)。這裡面,一半上過法院,都有判決下來。《感謝上帝》上過法院,《無聲》在社會上激起一些波瀾,《我不是藥神》也有爭議。有些是原型人物跳出來,主張「為什麼你把我醜化?」、「為什麼你加上這些黑歷史?」、「我明明沒有發生過這些負面狀況,為什麼你要抹黑我?」像《孟買女帝》,她的養孫女跳出來說,「我阿嬤不是這樣,她從來沒有從事過性交易工作。」各位如果有看過,就會覺得,哎,為什麼會這樣主張?在這一連串過程中,不管是原型人物或製作公司,編劇或是像慧珍製片這樣的角色,他們的努力,是否有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也許在座各位,也曾遇過類似問題。

杜政哲:我想先問《孟買女帝》,他們當時都沒有問事主本人嗎?

黃秀蘭:本人死了。

杜政哲:但如果我今天要改編一個往生者的故事,要取得什麼樣的授權?

黃秀蘭:在進入這個主題之前,要先跟各位解釋,原型人物有哪些權利?因為他有這些權利,所以你必須去問他本人,或者他過世之後,你必須要問他的家屬。可是,過世之後要問家屬這件事,其實在民法上是說「人之權利能力,始於出生,終於死亡」,你死亡後,包括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都不存在了,那你還要不要去問他的後代子孫?這是個問題,我們等一下專門來談《孟買女帝》再仔細說。

杜政哲:我跳好快,好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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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秀蘭:好奇的小孩。好,那我們到下一頁。在做真人真事改編時,是不是要經過原型人物的同意?這涉及原型人物享有的一些人格權。以《早餐》為例,剛剛聽慧珍監製跟小杜哥在講,首先是慧珍監製在Dcard上看到,那請問,Dcard的這個文章,有沒有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很多年輕人在上面敘述自己的心聲,一篇一篇文章寫出來,甚至放上圖片,那你可不可以自由使用?有些人會說,你放在公開網路上面,當然我就可以用。各位,瀏覽跟利用,那是兩回事。而且,Dcard《早餐》這篇文章寫得非常完整,人事時地物都有,描述他們吃了一整年早餐的歷程。所以在著作權法上,這是一個完整的語文著作,作者當然有受到保護。

既然有受到保護,當尖端出版社找了這對情侶聊,「你們的故事這麼有趣,可不可以授權給我們,我們來找一個文筆很好的作家寫成小說。」所以他們就找了⋯⋯

王慧珍:Misa。

黃秀蘭:對,就找了Misa幫他們寫出小說。這是尖端出版社一手策劃,有得到真人真事原型人物的授權,當然沒有問題。小杜哥,我要考你一下,剛剛《早餐》夫妻授權的是什麼權利?

杜政哲:這麼快就考我⋯⋯授權什麼權利?

黃秀蘭:我們彩排的時候,小杜哥從來沒有答對。

杜政哲:我們在線上討論好多次,一直都答錯。

黃秀蘭:我剛剛有說啦,原型人物之所以要徵求他們的同意,是因為他們享有在民法上的人格權,包括姓名權、肖像權、隱私權、名譽權。那麼在這裡,揭露出來的是什麼?

杜政哲:但小說不是用他們的本名耶。事主本人的名字,我現在都不知道,小說是作者自己取的兩個名字。

黃秀蘭:對,所以改了名字就沒有姓名權保護的問題,那為什麼還要得到他們的同意?還是根本就不需要?

杜政哲:哎⋯⋯你回答啊(對王慧珍),你買的版權,我只是一個創作者,我是一個幸福的人(笑)。

王慧珍:應該是說,我們還是想在對外宣傳時,強調是「真人真事」,所以要取得語文著作的權利?

黃秀蘭:我剛剛問的是民法上的人格權。

王慧珍:隱私權嗎?

黃秀蘭:答對了!就是隱私權,小杜哥你要感謝她一下。真人真事改編上,各位要留意兩種權利是不一樣的,一個是民法上的人格權,這個大家很熟悉,像肖像、姓名等,小杜哥剛剛馬上就說沒有用到他們的名字,所以就不用得到姓名權的授權。另外一組是著作權,著作權就不一樣囉,尖端出版社請了作者來寫這本小說,變成這本小說有他的語文著作權,《早餐》這對網友呢,也有他們的語文著作權,要取得授權要分清楚,不要寫錯。

杜政哲:所以我們還是不能,對不對?因為還是有隱私權的部分。

黃秀蘭:對,因為她揭露了吃了別人一整年早餐的事,這是她的隱私,她不見得要放上大銀幕,不見得要放在小說裡。她現在同意,是她願意讓你去描述她的隱私,把這部分的隱私授權給你。所以還是要經過原型人物的授權。

不過在《早餐》的案子是,製作公司得到出版社的授權,出版社往前呢,他們是得到《早餐》這對夫妻的授權,是這樣子的一個流程。

請問,如果你是這個小說家,你要不要跟Dcard這對網友取得授權?這個大家常常搞混,就是尖端出版社委託你來寫這本小說,你也寫完了,你在寫作過程中,用的是Dcard上面這個故事,你這位小說家,要不要跟原型人物《早餐》夫妻請求授權?來,給你第二次機會。

杜政哲:要。

黃秀蘭:你用猜的對不對。

杜政哲:不是啊,就是根據剛剛推論⋯⋯

黃秀蘭:答案是不用(笑)。各位,千萬不要站在小杜哥那一邊,常常答錯。為什麼呢?剛剛有說,《早餐》夫妻把所有權利,當然包括姓名、肖像、隱私,全部授權給出版社了,出版社找了這個小說家來寫,所以出版社當然要負責說,我幫你搞定,所有原型人物都已經授權給我,而且出版社要跟你擔保。所以,如果你是那位小說家,出版社委託你去完成這本小說的合約上,一定要有一條擔保義務,就是出版社要跟你擔保說,真人真事的授權沒有問題喔,以後如果《早餐》這對夫妻出來指控你,我要負責幫你處理,因為我跟你擔保沒事,授權已經處理完了。當初他們授權的方式也是這樣,出版社整個權利拿到之後,委託小說家寫了小說,這個小說再授權給製作公司,就是慧珍監製去取得這樣子的授權。再來,製作公司就拍成了這部電影。

現在就走到製作公司這裡囉。製作公司要拿到哪一些授權?他當然要拿到出版社的授權,各位看,這上面還有誰,還有小說家,還有原型人物、網友,製作公司或者是小杜哥身為編劇跟導演,要不要站出來跟小說家說,請你授權給我,要不要?

杜政哲:不要。

黃秀蘭:不用嘛,因為出版社已經授權給製作公司,出版社還告訴製作公司說,沒問題,小說家的語文著作權在我們手裡,可能是出版社本身就有語文著作權,也可能是小說家授權給出版社使用這個小說,所以出版社可以轉授權給製作公司。我們透過這個成功案例告訴大家,授權的歷程是這樣的。

杜政哲:我可以插播嗎?假設我今天作為一個創作者,直接看到Dcard這個故事,如果我沒有找出版社呢?可能我不知道有出這本書,直接去找這對夫妻,可以算有得到原型人物的授權嗎?

黃秀蘭:這是最直接的。可是各位想想,剛剛慧珍監製有提到,出版社找的這位小說家寫成小說,相似度大概有幾成?

王慧珍:那時是說大概30%。

黃秀蘭:相似度只有30%,其他70%是憑著小說家的想像添加。就像小說到了小杜哥手裡,他身為編劇也再添加情節。像這種情況,如果你直接找《早餐》夫妻,他們也喜歡你,授權給你,請問,小杜哥可不可以用到小說裡面的情節?

杜政哲:不行。

黃秀蘭:講得好快。是,因為沒有得到語文著作的授權,只有得到原型人物的授權。大家都答對了,可以下課了(笑)。

杜政哲:還有很多,爭議性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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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秀蘭:趁著大家這個興頭,我們就分析一下,從剛剛的原型人物,他享有語文著作權,然後尖端出版社請了小說家寫完小說,這就是原著。製作公司要得到原著的同意,過來就是編劇兼導演小杜哥,完成了這整個的著作。各位看,你利用原型人物的真人真事改編之後,拍攝成電影,就創造了這麼多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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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下一頁。這是剛剛分析的整個授權歷程,用圖示表達。各位看,實線跟虛線有不同意義,就是剛剛討論過的。從Dcard的文章,原型人物寫了之後,整個真實故事就授權給出版社,尖端拿到完整權利,所以尖端可以找作家來改編,請問作家要不要得到原型人物授權?就不用啦,所以畫上虛線。出版社再授權給製作公司,製作公司要不要回頭找原型人物?就不用啦,因為出版社說,我有完整權利,我現在轉授權給你,我也擔保我的授權是沒有問題的。所以,你如果是製作公司,這時就要檢查你的授權契約裡面,是不是有一條擔保義務。擔保什麼?出版社不只要擔保這個小說是原創,沒有抄襲,還要跟你擔保,我有取得原型人物的同意喔。故事源頭是從原型人物的真實故事來的,這個擔保條款一定要包括到。之後,製作公司完成電影,享有視聽著作,請小杜哥完成的劇本享有語文著作,就是這樣過來的。

我們進一步要問的是,《早餐》成績這麼好,是不是要拍成譬如電視劇集?有沒有這樣的計畫?

杜政哲:有沒有?

王慧珍:保留中(笑)。

杜政哲:哎,怎麼沒有找我!

王慧珍:思考中(笑)。

黃秀蘭:真人真事的IP開發很可貴,從最真實的故事而來,有時代的烙印、社會的縮影。我們把它寫成小說,改編成劇本,再拍成電影,那進一步呢?當然可以做IP開發。你身為製作公司,當然一開始就要有這樣的規劃。為什麼一開始就要有規劃,而不是等到電影票房長紅,再回頭找授權範圍?因為那已經來不及了,所以一開始找出版社取得授權時,就要思考以後要做哪些IP開發,譬如電視劇、網路劇,要上OTT平台,進一步可能拍成舞台劇,或者做成動漫,因為是年輕人的故事,就做成年輕人喜歡的藝術形態。如果有這些規劃,製作公司是不是也要要求出版社,在IP開發的各種型態上一起授權?

王慧珍:最源頭是有談了幾個項目包在一起,可以授權同時用,確實有談。

黃秀蘭:對啊,這就很聰明。就我們了解,你如果後來得獎,再回頭找出版社要取得授權,授權金額會加倍。甚至他找了另一家來拍電視劇,權利不一定會有,會造成一些遺憾。在IP開發這麽重要的時代,我們會建議製作公司,剛開始談就要整套權利買下來,放在授權契約內。整套談下來,會不會增加授權金額?

王慧珍:有很多但書,要看合約細節。

黃秀蘭:是,我們都要守密。我可以跟各位分析,很多製作公司常會心虛,或者猶豫,我可以要到這麼多的授權範圍嗎?如果我要這麼多,是不是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其實,你可以先約定,你先拿到這個權利,免得日後風雲變色,對方大幅提高授權金。但你沒有錢怎麼辦,或者這些都在未定之天,我現在就付了授權金,會不會不划算?你就可以附條件。「附條件」這件事,我們法律人非常熟悉,可是不曉得為什麼,電影人始終不會用到這個條件。什麼條件呢?我可以告訴你說,你現在先授權給我,我要先保住我有這個權利,就是我可以開發電視劇或周邊商品,或者改編為舞台劇,我就轉授權給故事工廠,就像《我們與惡的距離》,等到這件事確實成真,故事工廠付給我授權金,我再支付給你。

有些人會說,我就寫一個「優先開發權」。「優先」的意思是,你有可能在相同條件下,才有這個優先權。當別人的條件比你多一分好處,你可能就拿不到。所以優先權不見得有十足保障,但你如果現在就跟他約定,我就是要這個授權,以後要做成舞台劇,你就是要授權給我,你現在就同意了,那授權金呢,我以後再付給你,因為這件事還沒有成真。對不對,有道理吧。

杜政哲:我想回到一個源頭問題,我在改《早餐》的過程中,沒有覺得原型人物在過程中有什麼不舒服,可是對於創作者來說,因為這是真人真事,他們也要結婚了,是一個happy ending,可是在做這種「青春疼痛型」電影,我有一度在想,如果有一些遺憾,讓他們在高中時沒有在一起,最後是一個悲劇,會不會讓感人度更高?這是作為創作者想發揮的一部分。可是我在做真人真事,沒辦法做到。

黃秀蘭:為什麼不行?

杜政哲:因為他們現在這麼幸福美滿,我把他們變成不幸,我覺得有點殘忍。

黃秀蘭:這是道德上的問題,不是法律上的問題。

杜政哲:對,這是道德上的問題。我的法律問題是,假設我今天在Dcard看到這故事,那我可不可以改成「我吃了那女孩一整年的早餐」?我完全改,只是用了「吃了一整年早餐」這個點,當然我是從Dcard熱門文章上拿到,把性別對調,能不能寫成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剛剛說的青春遺憾大悲劇?這樣會不會觸犯一些什麼?

黃秀蘭:有些人會因為某些緣故,沒辦法得到原型人物的授權。小杜哥主要是想自由發揮,我現在就要反問你邏輯上的問題,你這個「自由發揮」難道跟原型人物的授權,一定有衝突跟矛盾嗎?你看到他們實際生活很恩愛,可是你想要寫成悲劇,你已經有得到授權了,在這種情況下,能不能改編成悲劇?要不要得到原型人物的同意?

杜政哲:我覺得要耶。因為他們是原型人物,除非我不要經過原型人物⋯⋯

黃秀蘭:下面觀眾有人搖頭。

杜政哲:哎,所以我又答錯了嗎?

黃秀蘭:這有很多層面的問題,今天道德層面、市場因素我們不考慮,就講法律層面。當他們實際上是過著恩愛幸福的日子,你把他們寫成離婚、出軌、死掉之類,這種情形下的真人真事改編,法律上要考慮的是:你會不會侵害到他們的權利?什麼權利?例如名譽權、隱私權。隱私權是建立在,這是他們完整的真實故事,你現在要脫離這個真實故事,改變成另外一種結局,那就不是隱私權的問題,可是會碰觸到名譽權。如果他們會離婚可能有些原因,因為你標榜這是真實故事,而且這故事很特別,才會在Dcard上面爆紅,大家一看就知道你前面是這個故事,後來怎麼變這樣?例如離婚原因寫成先生外遇,這件事對於先生的名譽,會不會有影響?所以在法律層面上,他同意你才可以做此描述。

第二種情形是,我喜歡這個故事,但我沒獲得授權,本來是喜劇我改成悲劇⋯⋯

杜政哲:我不能說是「我的靈感來自Dcard上面某文章」嗎?

黃秀蘭:那你就是不打自招啦。

杜政哲:我自己內心知道是Dcard,這樣可以嗎?會被告嗎?

黃秀蘭:這麼不誠實啊(笑)。因為他們的故事很特殊,我們等一下會講,比如《創造安娜》、《舞孃騙很大》,這種情況在社會上常常發生,所以你寫了之後,大家只會認為你在綜合一些社會上的犯罪行為。可是「我吃了那男孩一整年的早餐」這點,頂多吃兩餐吧,吃了一整年耶,這很特別吧!你一寫人家就知道了嘛。所以在法律上像刑法,所謂「妨害名譽罪」的成立,你不見得要指名道姓,你用影射的方式,而一般人都可以知道你在講誰,例如說「我們有一個光頭的院長」,還說「衝衝衝」,那大家就知道是誰。有這些特徵放進去,縱使只是影射,而你有侵害到別人的名譽權,你還是有誹謗、妨害名譽的刑事責任。

國內很多編劇會像小杜哥這樣,希望自由發揮、不要受限,不管是喜劇或悲劇,不管是人事時地物,想要有自己的想像空間。這時,乾脆不要跟原型人物合作,不少創作者會有這樣的想法,我們等一下就來分析這種情形。

杜政哲:我改成古裝可以嗎?古裝吃了一年早餐,改成日據時代這樣子⋯⋯

黃秀蘭:吃得到嗎?你也要符合現實狀況吧!你要問一下你的監製通得過嗎?

王慧珍:我忽然有一個想法。小說跟真實故事已經相似度很低了,我們電影跟小說的相似度也很低。那可以把我的劇本去做翻拍嗎?

黃秀蘭:例如小說可能跟原型相似度只有30%,電影變成只有10%。

杜政哲:電影跟小說不太像,我只用了一些人名。

黃秀蘭:但交集可能還是有10%,這10%可能是最精華的,它的核心價值在哪裡?就是「我吃了那男孩一整年的早餐」,這很特別嘛,你還是要維持這一段特別的地方。

杜政哲:「我吃了那女孩一整年的宵夜」,這樣可以嗎?我改成送宵夜,一個在7-11打工的女生,出社會了,不要是學生。

黃秀蘭:對,你的人事時地物都經過轉化,大家找不到原來的影子,就沒有法律問題,可是有市場因素,大家會看不起你。我有沒有涉及公然侮辱?(笑)

杜政哲:我不能被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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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秀蘭:再看下一頁。為什麼要經過當事人同意,就是因為原型人物有民法上這些權利,包括隱私、名譽、肖像,這些權利都可能用到。所以,必須得到他的同意。那像剛剛小杜哥說的,我不要經過出版社的小說授權,直接找原型人物,那更真實。但這時你就要注意,這種情況下,不能一不小心用到小說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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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看,這裡為各位分析,原型人物擁有這樣的權利,最上面是最重要的,所以要取得這些授權。如果他有語文著作權,就像出版社找了小說家寫了這個文學作品,或者像是《無聲》的案例,有《沉默》這個報導文學,已經形成了著作權法上面保護的標的時,你還得取得著作權的授權。

這其中一個爭議是,單純的事實呢?就像我們等一下會講的《厲陰宅》,華納兄弟影業說,我們在描述歷史事件、歷史事實,這是「單純的事實」。改編單純的事實,也要得到授權嗎?這個常常有人有疑問。單純的事實是像什麼?如今天台北市確診多少人?現在烏克蘭有戰爭,基輔被轟炸,這些都是單純事實,實際發生過,不是因為記者或小說家妙筆生花,才發生這樣的事件。所以著作權法認為,單純事實的話,尤其要滿足國民知的權利,當然是不受保護。因此,報紙上的數據,你可以直接引用。單純事實還有一個不受保護的是公文書。現在改編真人真事,常常會想改編犯罪故事,犯罪故事常常來自法庭或法院判決,法院判決的公文書,著作權法說這個沒有受保護,結果就有很多創作者誤會,認為整個刑事案件可以直接搬到劇本內,可以嗎?

杜政哲:不是。

黃秀蘭:因為刑事案件的判決書,談的就是原型人物的隱私權,也有他們的姓名、人事時地物,如我在哪時拿了一把刀進了房間殺了誰,有血衣、兇刀、證物什麼等⋯⋯

杜政哲:這個我們等一下才要講啦,還沒到。

黃秀蘭:我講太快是不是?

杜政哲:你要照rundown,這樣我接不住。

黃秀蘭:因為我要解釋刑事判決。就像《無聲》、《沉默》,用到大量監察院報告,裡面都含有人事時地物,這一段你就不能用。現在上司法院網站看判決,個人隱私全遮蔽,被告縱使被判刑、入監,法律還是要保護他們的基本人權,如隱私、姓名、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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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下一頁。真人真事若要得到授權,這裡有一個條文供各位參考。你可能還要描述到他的職涯、親友互動、工作情形,你的授權書全都要完整寫下來,才能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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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看下一頁《厲陰宅》。剛剛提到找誰授權,老師你講一堆,又要跟原型人物,又要跟出版社,當有原型人物又有出版社時,到底要找誰?我可不可以找授權金比較低的?這也是一個考量,另外當然是看誰信任你,如果你真的只得到原型人物的授權,那對不起,別人根據原型人物寫的小說,你就不能使用和參考。

《厲陰宅》這個案子就是這樣發生的。小說《惡靈學家》作者說,他有得到華倫夫婦的授權,授權他寫種種不可思議的超自然現象。華納兄弟的系列電影,一部一部拍出來,票房累積在十億美金之上。這作者就說,你根本是抄我的書,才有這麼高的收入,就求償九億美金。為什麼他可以求償?他說其中一個很好辨別的地方是,華倫夫婦認為世間有鬼,所以要去驅魔,問題在於他們真的有看到鬼嗎?他們說其實沒有,一輩子沒看過真正的鬼,那是我的小說編織出來的。

各位可以思考看看,《厲陰宅》系列當然每一集都有鬼出現,所以作者說,你一定是抄我的書,書上才有這些描述。法律案件很有趣,如果你是這案子的法官,是否要探討這世界有沒有鬼? 華納兄弟你可不可以跟我證明,因為你電影有拍到鬼,你說授權來源是華倫夫婦,所以沒有侵權,那是真的嗎?是否要證明到這種地步?如果把這案子放在台灣就很有趣啊,台灣有乩童,他們說可以跟神明通話,可以觀落陰,可以看到過世的人。如果有一天,你改編這樣的真人真事描述,就像《咒》,法官來問你,你真的能通天嗎?真的能看到那個死者嗎?這種案子一進入法院,就在考驗法官的智慧,我們也靜待這個判決。

再插個話,華納兄弟說沒有參考這本書,但《厲陰宅》的導演溫子仁,2011年在臉書寫著,這是我看過最可怕的一本書,他都承認看過了。媒體就說,溫子仁導演這樣講,華納兄弟一定敗訴,因為他看過了。這就是沒有法律概念,法律上要告人侵權、抄襲你的著作,要符合兩個要件:一是接觸,溫子仁導演承認他看過;二是實質相似。這兩個要件都要成立和發生,才構成侵權。所以法官還是要看是否實質相似,還是要調查。所以媒體說溫子仁導演害死華納兄弟,不見得,他只是很誠實講出來。就像《無聲》跟《沉默》的案例,《無聲》導演承認有讀《沉默》,看過是否就一定是抄襲?不見得,可能是參考,還是要鑑定兩者是不是有實質相似。

我這幾年在推廣這些智慧財產權的知識,一方面也讓國人理解法律人觀察與判斷這些案件的邏輯,也希望大家不要人云亦云,靜待進一步調查。

《孟買女帝》就是反過來的情形,有得到小說家授權,小說叫《孟買黑手黨皇后》,講女主角甘古拜是黑手黨皇后,因為拜了黑手黨大哥為乾哥來保護她。電影只有得到小說家授權,沒有得到家屬授權。真實人物過世了,她沒結婚,也沒生小孩,但有養子,有養孫女。這位養孫女一直阻止《孟買女帝》上映,後來沒成功,在印度二月上映,接著Netflix也上架了,相信很多人看過,蠻好看的。這位養孫女說,我阿嬤從來沒有當過娼妓,沒有從事性交易,進一步法官就要去調查。不過這案子很可惜,程序方面就駁回了,因為這位養子聲稱他有權利去告——他連女主角也告,導演不曉得有沒有告,但製片公司一定被告——不過法官說,你這個養子的收養關係不成立,印度的收養法非常晚才通過,收養行為在前,收養法在後,所以收養關係不被承認。既然你不是她的養子,也沒有這些繼承權利,也不會受害,就直接駁回,我們看不到調查結果,不知是否有從事性交易,不過電影中是描述得歷歷在目。

杜政哲:為什麼可以告女主角?干她什麼事?這也是她的創作?

黃秀蘭:我現在提醒你,你可能也會被告(笑)。

杜政哲:為什麼我會被告!你今天一直嚇我,怎麼回事?!我們沒有很熟耶!你這樣對嗎?(笑)

黃秀蘭:女主角為什麼被告,她演得太好,很多人因為她的演技進戲院。一方面是她的養子覺得,你怎麼把我的媽媽演成那樣,她明明就不是娼妓。所以有時候,「被害者」——當然我們這裡的被害者是加上引號,是否真的被害是另一問題——他們在告的時候,也是會告錯對象。當然有時也是為了輿論,或為了媒體。我告了女主角,女主角會跳出來喊冤,大家就會注意到。有時只是媒體操作,真正要告的是製作公司。

我們的問題就會是說,如果有經過小說家或原型人物授權,但要加上一些黑歷史、負面的東西,或像小杜哥剛剛說的,我就是要改成悲劇,可以嗎?

杜政哲:不行啊,這就不是他本人。這不是道德的部分,對不對?

黃秀蘭:你不能反問我啊!我現在在考你啊。

杜政哲:今天真的好難喔⋯⋯天啊。哎,你答一下。

王慧珍:我也覺得不行,因為我們會怕造成原型人物內心創傷,他們會說你侵犯到我的名譽,讓我精神受損等等。雖然他們同意我們做改編,可是還是得在一個事實的架構之下去改編。如果超越了這個事實範圍,除非你有事先取得同意,對方還是可以去主張,這會侵害到他的名譽。

黃秀蘭:可是呢,這就形成一個很大的衝突,就是原型人物有時故事太單調,製作公司希望你加料,加以渲染,或加些黑歷史,才有戲劇張力。美國法院說,這是製作公司的言論自由。可是就會牽涉到,原型人物民法上的人格權,如隱私、名譽。為什麼法律的象徵是一個天平,因為常常要顧及兩方的權利或價值。言論自由重要嗎?重要。個人隱私呢?非常重要。立法者要保護哪一個?你如果是立法者要保護誰?

言論自由的部分是說,製作公司在改編時,當然希望增加戲劇效果,因為本來就是戲劇。就像《王冠》,英國文化大臣寫信給Netflix說,你要加上聲明說這是虛構的,尤其第四集,你已經污衊到我們的查爾斯王子,你說他有婚外情,造成黛安娜王妃厭食症,這些都不是事實,他也沒有偷偷跑去幽會,你在誤導觀眾,尤其年輕一代,他們可能誤解英國歷史就是這麼骯髒,說不定Netflix認為就是這麼骯髒。各位還記得嗎?之前鬧得沸沸揚揚。Netflix後來怎麼說?他們說,所有觀眾都跟我們一樣,了解這是立基於真實歷史事件,可是我們是用戲劇手法拍出來。講得多好,如果不是用戲劇手法,誰要看?

回到這個問題,為了增加娛樂效果、戲劇張力而加上黑歷史,可不可以?這問題沒那麼好梳理。除了我剛剛講的,言論自由跟隱私權之間的衝突,連立法者都很頭痛,我到底要保護誰?美國《危機倒數》的案子,有一位原型人物薩維跳出來告電影公司,你明明就是來採訪我,問了我很多在伊拉克戰爭拆彈的故事,我也如實告訴你們,連片名The Hurt Locker,會傷人的盒子,指地雷,都是我告訴你們的。結果你們拍出來,完全沒得到我的授權,這當然是侵害我的隱私權。電影公司說沒有,你誤會了,我們還自己去伊拉克做田調,電影綜合了很多拆彈兄弟的故事,不光是你的。The Hurt Locker是當地俚語,田調聽很多人講,薩維的個人特徵也被模糊化。最後法官判電影公司勝訴,因為法官認為伊拉克戰爭是美國人的痛,影響多少家庭,全美國人都很關心,當然可以拍出來,這是電影公司的言論自由。更何況,薩維你也不是有名的人,怎麼可以說是用你個人的名義。再看電影內容,也不光是你個人的故事,這些拆彈故事已經形成一個pattern(模式)。這案子很有名的地方就是,法官揭櫫了製作公司的藝術價值與言論自由,你的創作就是一種言論自由。

所以,你可否加上一些負面內容?我剛剛舉這例子,並不表示各位創作者就可以加上負面內容,不是這意思。而是說,當它是真實的,跟公益有關,你可以如實拍出來,不見得要原型人物的授權。可是你增加黑歷史,就要進一步考慮,是否傷害到原型人物?如果有傷害,還是要負法律責任。

杜政哲:對,這是很難的。這是我的小分享,作為創作者,覺得還是要顧到原型人物,有很多是他自己的故事,當被放大成影視作品,他的感受還是要被顧慮到。所以,我會站在薩維那邊,那是他的創傷。我懂你剛剛說的,但作為創作者,還是要有一些作為創作者的社會責任跟道德,面對這樣的事,還是要慈悲一點。

黃秀蘭:是,我們並不是說,光從法律因素判斷一件事。只靠法律,沒辦法形成非常溫馨的人際關係,或者像小杜哥說的「悲憫」,甚至流露在你作品中的對人性的寬容或尊重,我想這是非常可貴,也必須留意的地方。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今天會坐在這裡探討真人真事改編,改編過程中的界線在哪裡,都源於我們對原型人物的尊重。尊重而且感謝他,給我們這個真實故事。我們要好好運用,不能反過來二度傷害。雖然事實上,製作公司還是不斷在傷害原型人物,例如什麼呢,我們繼續往下看。《創造安娜》的案例,請小杜哥幫我們開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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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政哲:《創造安娜》應該大家有看過,我覺得是有爭議的事,當事人出獄沒多久,加上又是在Netflix,討論度很高。我自己如果寫劇本,完全不敢碰這個題材。我如果想寫一個詐欺故事,可能會自己創造一個「安妮」,我不要用安娜,會避很遠,不太用她發生過的事。太麻煩了,我寫這故事,等於是給製作公司找麻煩。

王慧珍:我的立場也是會避掉。

杜政哲:當然,我們少掉的就是「真實故事改編」這六個字。相對來講會有關注度,也可能有市場。等等我們講到犯罪的,應該更有趣。

黃秀蘭:我這裡爆料一下,當初我們三人第一次聊,小杜哥說,其實我從來不喜歡真人真事改編。哎,我想說,那金馬執委會請你來幹嘛?!

杜政哲:哎,怎麼講這個。

黃秀蘭:我有問過主辦單位,主辦單位說什麼事都可以講,不要批評到金馬執委會就好(笑)。

杜政哲:什麼都可以講。

黃秀蘭:各位這麼辛苦來聽這個法律課程,我已經很感動了。也希望在趣味中,能讓大家得到知識。我們回到《創造安娜》。

剛剛小杜哥說我們不敢碰,為什麼美國影集很多這類故事?像《舞孃騙很大》、《創造安娜》,《創造安娜》還不只這一季,可能有第二、三季。安娜在獄中不只接了這個授權的案件,出獄還要主持節目。各位就可以想像,大家多麽想知道這些犯罪的因果與過程,為什麼人性會耽溺在這些貪婪?或者是被一個你要說是純潔的小女孩,還是撒謊的小女孩給騙得團團轉?而且騙的對象都是有頭有臉、有金錢財富的紐約名流。大家很疑惑,製作公司要幫大家解惑。

現在大家拍真人真事,切入點常常是犯罪故事,因為犯罪故事最能震撼人心,非常驚悚,過程也有一些推理,再加上,大家想看人性黑暗面。當這個題材在真實世界不斷發生,我們一些善良老百姓自己不會發生這些事,可是會很好奇,透過小螢幕、大銀幕來認識這些真實事件,這是有必要的,尤其有一些就成為警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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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直接去獄中找安娜談授權金,取得原型人物同意,這就沒有問題。但我們好奇的是,下一頁,如果安娜其實沒騙那麼多人,我加上她又騙了美國總統川普,還真的被騙了——這樣寫,安娜大概會很開心,川普大概也會很開心。這種情況,要不要問過她?這是小杜哥一直猶豫的,如果加上一些負面東西,要不要問她?如果你有經過原型人物授權,彼此有建立信任關係。這跟我們等一下要講的,我不經過你的授權,我直接改編、完全轉化,人事時地物等特徵,完全沒放進故事內,只是借用真實事件的輪廓。這兩種情況不一樣,在這裡的情況是,Netflix與安娜有合作關係,這個合作關係不只是錢,也有信任,不過你要破壞信任也很快,你就加上這些黑歷史,足以讓她名譽掃地。當然大家可能覺得,她做的那些都是負面的犯罪行為,多加一樁又何妨?我想小杜哥一定有感觸,在此情況下,原型人物當然無法接受,她可能認為自己在追求夢想,不認為是在詐騙。這是原型人物的堅持,我們創作者有沒有顧慮到她的堅持?這種情況當然要經過她同意。

如果沒有取得她的同意,像剛剛小杜哥說的,我就另外寫一個「安妮」,要寫成什麼故事呢?如果顯然都一樣,那你還是在侵害她的權利,所以改編功力非常重要,要改編到無法辨識。譬如說,安娜在裡面都沒有吸毒,我們就加上吸毒,還有暴力,或者欺騙男朋友,或甚至就拍她結婚後來離婚,讓大家無法辨識與套入原來事件的特徵。這種情況當然不能取名《創造安娜》,就是另一個故事,只能說這事件啟發了你。

杜政哲:但這故事可能不會紅耶!因為我就是要看安娜,她2019年才被抓進去,我就是要看她,誰要看安妮?!

黃秀蘭:所以就沒人要看,監製也不會找你。

杜政哲:對,她不會找我。

黃秀蘭:創作者就有這難處,這也是為什麼真人真事很吸引人,因為真的刻畫了人心。如果像《創造安娜》影集片段告訴你,全部都是真實故事,虛構部分除外,各位,這樣寫有用嗎?「虛構部分除外」,這句也實在是廢話。我每次看到都覺得莫名其妙,怎麼會這樣寫呢?倒是不少真人真事,你說小心也好,你說想逃避一些法律責任也好,都會加上這句。國內最流行的是「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這在法律上有任何效力嗎?


杜政哲:沒有。

黃秀蘭:這次答對了。這就是撒隆巴斯,貼上去只是導演安心,製作團隊安心。在法律上,人家如果說你抄襲,你侵害了原型人物各項權利時,法官還是要去鑑定跟檢視、調查,你的影片內容、故事情節,到底有沒有侵害原型人物的權利。加上這句對法律人來講,一點作用都沒有。可是,很多導演喜歡加。像鄭有傑導演也有加上去,下面就寫「首席法律顧問黃秀蘭律師」,我都很希望他把我拿掉(笑)。怎麼會教他這個方法呢?可是他加了之後非常安心,對不起,出賣一下我的當事人。我們的原則是這樣,你加了,你放心,好吧,你高興就好,你安心就好。我們今天這堂課,也是要讓各位創作者能夠安心,能夠掌握這樣的界線。

再看下一頁,這個要講嗎?

杜政哲:我覺得要先講《少年法庭》耶!台灣最近很愛拍類型劇、犯罪劇、殺人放火劇。這個我也很想聽,但好像不行,你這樣會講到十點。先講這個,等一下有時間再回去講,我也很想聽《親愛的》。

黃秀蘭:我們今天是為了觀眾,不是為了你(笑)。

杜政哲:對,沒錯。

黃秀蘭:請你開個頭吧。

杜政哲:《少年法庭》這件事,我覺得有趣的是,法律上面的爭議比《創造安娜》更大。《創造安娜》還不到殺人放火,但《少年法庭》真的很嚴重,尤其第一集,我不太敢看這種劇。我們第一次在線上聊後,我才回去看,但我其實很不舒服,尤其又是真實的。這個要拿到的權利是否又更多,有多方面,除了原型人物、犯罪、受害者⋯⋯

黃秀蘭:小杜哥你又錯了,它完全沒有拿到權利。

杜政哲:真的嗎?他們可以去告嗎?

黃秀蘭:你認為這些被告會授權嗎?你認為鄭捷還活著會授權給你嗎?我們談法律,也希望回到真實生活、真實人性,在這種情況之下,沒有家屬或被告會授權。因為他們會覺得,我已經都鋃鐺入獄了,我做的事,你們都把我認為是反社會人格,怎麼會同意授權?像《創造安娜》這種同意授權的例子,非常少,除非就是為了錢。這種情況下,要探討的就不是原型人物的授權。

杜政哲:剛剛律師講到鄭捷的案子,我可以完全不需要取得任何授權,就寫一個鄭捷的故事嗎?

黃秀蘭:當然不是,你會傷害到他的爸爸、媽媽、親友。所以我們剛剛談的,並不是你不需要得到原型人物同意,而是這件事不會發生,他們不會同意的。不會同意之下,就要從別的角度來談。《少年法庭》第一集,描述仁川八歲女童被分屍,兇手是兩個少年。在真實世界中,他們是在網路上認識的兩個高中女生,其中,真正執行分屍案的女生,缺少一種神經元,沒辦法感受別人的痛苦,所以以前在學校解剖小動物,完全不害怕,沒有感覺。她分屍的對象在真實社會是女童,在《少年法庭》改成男童,她完全沒有感受到被害者的痛苦,用電線勒死,然後一節一節分屍,有些屍塊放到冰箱,有些放到水塔,有些放到地下室。這案子當然轟動韓國,怎麼會有如此令人髮指的事,還是少年犯。年紀這麼輕,這麼冷血,犯下這樣的案件,覺得不可思議。整個社會無法接受的是判太輕,只判一個二十年、一個十三年,少年法是不是要檢討?

韓國的真人真事改編電影,常常給我一個衝擊是,他們的電影會去影響社會制度,就像《熔爐》。各位一定耳熟能詳,在談聾啞學校的孩子被性侵,包括校長、所有性侵者,都得到輕判。後來孔劉,我蠻尊敬的男星,他在服兵役時看到這起事件的改編小說。為什麼這個小說家會寫,因為看到性侵案宣判那天,被害小女生們不能言語卻非常難過,一定事有蹊蹺。小說家就展開田調,發現真的有性侵,被害人期待法官可以重判,卻都是輕判,還都緩刑、不用入獄,就把整個過程寫成小說。孔劉看了小說,驚訝怎麼可以發生這樣的事,建議製作公司一定要拍。拍成後,《熔爐》影響了韓國的司法,他們把追訴權的時效拉長,因為事件已經過了十幾年,不能往前追訴,電影上映後群情激憤,要求立法院修法,真是令人很感動。當年性侵的校長、老師,全部重新審判,後來就重判,正義得到伸張。《少年法庭》也是,大家討論少年法是不是太輕了。因為他們是少年,所以不能重判,結果我們社會養出這樣的殺人犯,用非常殘忍的手法殺害小女生之後,沒有任何感覺,兩個人還有說有笑,這種情況不能讓它繼續發生。

所以,小杜哥說他不想碰真人真事,因為可以創造的空間比較小。可是,世界各國為何樂此不疲,因為它就是一個時代的烙印、社會的縮影。而且,當你重現在大銀幕之後,感動人心之餘,還可能改變制度。我個人是很佩服拍攝真人真事的創作者與製作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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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少年法庭》這個案例,這兩個少女,包括她們的家人,絕對不會授權給你拍出來。你是創作者,你很想告訴全世界,我們要正視這個社會事件,不能容許這種冷血殺手,要把它拍出來。那我要克服什麼?要考慮什麼?我們看下一頁,你當然會參考很多判決書。判決書可以用到什麼程度,我們剛剛有講過。你可能會參考媒體報導,那在這裡大家可以看到《少年法庭》製作團隊的拍攝手法,他們改變了年齡、性別,增加法官之間的各種角力,或者是不同理念,經過這些改編後,大家還是知道這是仁川女童分屍案,可是原型人物可不可以跳出來告?我沒有用你的名字,沒有用肖像,很多故事特徵都已經改變了。這種重大犯罪案件,透過這樣的戲劇手法公諸於眾,我認為也是合法的。它不用經過授權,也不可能拿到授權,所以用這樣的方式改編。

杜政哲:如果未來我們要做這一類的案件在台灣,是可以直接⋯⋯

黃秀蘭:已經在做了。

杜政哲:我知道待會兒有要講《台灣犯罪故事》,所以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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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秀蘭:是,可是這中間必須考慮到很多改編情況。我們再往下看,特別是韓國的情況。像這個案子就引起很大爭議,我們介紹這些案件就是讓大家了解,台灣以後會碰到,那要怎麼面對?像韓國這個《七罪追緝令》,兇手直接跟刑警講,我就是犯了這麼多案,你一個個去查,刑警本來不信,但真的在所說地點挖出屍體,一件件破案。後來這案子改編成電影,家屬知道非常生氣,他說一看就知道談的是他們的案子,你侵害了我們的名譽,引起很大風暴。後來,製作公司道歉,因為片中埋藏屍體的方式、地點都跟真實情況一樣,歷歷如繪,造成對家屬的二度傷害。

這種情形,你說是不是法律問題,有沒有侵害到原型人物?原型人物願意提供給刑警破案,願不願意提供給製作公司拍出來?這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願意跟刑警自白,不見得願意把故事放上大銀幕,這是兩回事。這件事今天不是原型人物跳出來,是他的家屬,因名譽上受傷害。有一年,公視請我去演講,也是針對真人真事,我就舉例,如果是阿扁的「海角七億」,要拍可以嗎?各位要留意到,政治人物或公眾人物,他們的事件大家認為應該要拍、有權利拍,背後的共通點是什麼?

杜政哲:因為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他們是公眾人物。

黃秀蘭:你不是講我的問題嗎?你在重複我的問題。

杜政哲:我今天一直被你罵耶。

黃秀蘭:我在北藝大教書都是鼓勵學生,因為你是資深前輩,所以標準要高一點(笑)。

因為公益性。《七罪追緝令》這案子很有趣,他們有請求「被遺忘權」。各位可能沒有在台灣法律看過,歐盟2018年通過「一般資料保護法」,簡稱GDPR(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裡面17條就提到被遺忘權。這是源於2014年,應該是西班牙,有一個民眾因信用卡盜刷被公布在網路上,從此找工作四處碰壁,他就寫信給Google,你害我找不到工作,應該要刪除我這一則新聞,我享有被遺忘權,我不要大家記起這件負面新聞。後來歐洲法院判下來,他確實有被遺忘權,Google必須要刪除,他享有不願意被Google到的權利。歐盟2018年真的放入法律,正式宣布大家有這權利。Google跟著說,如果你不願意一般人透過我們的搜尋引擎,可以搜尋到關於你的負面新聞,可以跟我們申請。聽說有三百多萬則申請,一半都通過,Google就把它們刪除。台灣有沒有這樣的權利?台灣沒有這個用語,可是有一個類似精神,在我們的個資保護法內,其中有提到你有一些資訊被不當使用時,可以要求對方刪除、禁止使用。不過這跟被遺忘權還是有一段距離,所以有學者在討論,是不是要提升到憲法層次,讓被遺忘權也是憲法裡面的基本人權,這還在討論中。

有些原型人物的創傷,其實不願再被提起,尤其加上戲劇渲染手法,大家更有興趣,才會有韓國家屬主張被遺忘權——「right to be forgotten」,我這個事件要被遺忘。當大家在處理真人真事改編,有原型人物跳出來說,不希望再勾起大家記憶,就是在主張被遺忘權。目前在台灣還沒形成制度,以後會不會增訂?不曉得,可是歐盟已經承認,韓國也有提出權利,我們要正視這個問題。我們關於真人真事的改編,不管是製作團隊、技術、相關法律制度,其實都遠遠不及,不管是歐盟,甚至是韓國。所以我們才希望各位在創作的過程中,能夠多掌握這些法律知識。在國內,現在會解釋成你侵害到隱私、名譽,其實反過來說,就是不希望事件再被提起。

杜政哲:創作還是有一些人性基本尊重的部分。我剛剛就在想,如果我是家屬,我就告到底。如果電影大賣,還賣到國外去,我才不要勒。

黃秀蘭:是,當它大賣對原型人物更傷痛,你用了我過去的創傷來賺錢,情何以堪。真人真事能像《早餐》很成功完成授權,有來自原型人物的尊重與支持。可是犯罪事件真的很難,製作公司得用盡方法來突破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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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政哲:喔,這個來了。正在拍的。

黃秀蘭:台灣的《台灣犯罪故事》。這就是剛剛小杜哥問到的,那我們要怎樣做呢?

我是這個製作公司的法律顧問,他們在製作過程中,一開始就把所有劇本寄給我。我們律師現在也要學習看劇本。我不像各位,光是看裡面鋪陳的情節,多麽引人入勝,多麽精彩。我的工作是去做對照,他給我很多新聞連結,告訴我這故事是連到哪一個事件,你幫我們檢查看看,這樣的描述——它當然沒有經過授權——是不是合法?我就先看原來的故事,再來核對劇本。核對的話,就是核對它的人事時地物、姓名、人設、整個情節發展,是不是會侵害到原型人物的各種權利。它有四個故事,我們一一核對,花了好幾天時間,再跟他們討論。

另外也有一個新制度要讓各位知道。國外重視真人真事改編,可是也很怕挨告,就請保險公司加入。加入之後,保險公司說,我也很怕事故發生要理賠,所以要做好一個準備的工作,就是製作公司要填一份申請書。申請書裡面很重要的條文是,你要找到律師能夠檢查過你這些內容,告訴我們你有沒有經過授權,如果沒有,原因是什麼,你如何能避免法律責任。我們律師的名字也要放在上面。這個制度,我大概最近處理了兩份這樣的申請書,不同的製作公司、不同的電影跟影集。我認為這個制度非常好,製作公司你也很負責任地做各項檢查,甚至有保險公司也一起參與,以後慢慢引進台灣的影視產業。萬一原型人物來告,告成了,保險公司可以出來理賠,這樣對製作公司也有一層保障。在初期,你就得經過法律人士幫你做很多檢查。檢查發現有問題,你可能要去取得授權,可能要進行修改,修改之後才能符合這些合法條件。這個新興的制度,在這裡介紹給大家。

杜政哲:所以他們這次的故事都是真的,對不對?

黃秀蘭:對。有經過一些改寫的手法,應該今年會上架。到時各位可以去欣賞,可以對照看看,是如何的改寫方式。它的原則就是說,你可能會用到它很多的概念,譬如說詐領保險金,我安排一個意外,然後去詐領保險金。各位一定從小到大都有聽過,只是它去選定某一種意外事故,把它演出來。就是利用概念,不過關於意外事故發生的人事時地物,我都沒有用原來的事件,就避開了侵權的法律責任。這當然就是要靠製作公司拍攝的手法,也是在考驗編劇的功力。

杜政哲:律師我想問,如果我真的想要改編一個大家都知道的這樣的故事⋯⋯我們說鄭捷好了,當然我不會做這件事。如果我就是要拍這樣的故事,我有權利直接寫一個「鄭捷」的故事,主角就是鄭捷,可以這樣嗎?

黃秀蘭:這樣當然不行。他已經過世了,剛剛提到民法第六條說:「人之權利能力,始於出生,終於死亡」,死亡之後,他的姓名、肖像、隱私、名譽沒有受到保護。名譽的部分,中國人很重視死者為大,侮辱死者,還是有刑事責任,刑法312條。當你用了「鄭捷」,你傷害的是他的家人。鄭捷這案子,最讓人覺得詭異的是,為什麼他會做這件事?是他的家庭教育嗎?是他年少時的創傷嗎?這對他父母親來講,是很難承受的痛苦,也許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鄭捷不像《創造安娜》。《創造安娜》這個記者孜孜不倦到獄中訪問她,跟她非常不合,對她破口大罵,還是想要去了解她行騙詐欺的心態跟手法。在美國有一個紀錄片跟劇情片在談炸彈客,他為什麼要寄炸彈炸死美國人?紀錄片經過長時間被拍下來,我們就能知道原因。很可惜,鄭捷很快伏法,我們的社會學者、志工人員,或者心理諮商師,都沒有機會去了解他整個心路歷程。當你今天拍鄭捷,你一定會想探討原因,對於他家人來講,那是無法承受的痛苦,你還是會影響到他家人。很成功的轉化案例是《我們與惡的距離》,裡面也有一段講鄭捷,大家都知道,只是它把捷運車廂換到電影院,都是人潮很多的地方。這就是一個轉化手法,鄭捷的家人也不能說,你侵害鄭捷、侵害我們的名譽。加害者跟被害者之間,最後要如何和解?被害人怎麼跟承受很大創傷的加害人家屬,透過修復式的司法來完成和解,那也是一個成功案例。

杜政哲:你先喝水,我覺得你好辛苦。我們快結束了,接下來先做結論,各位有什麼問題,剛好律師在這邊,可以幫大家回答。

黃秀蘭:你不聽《親愛的》嗎?


杜政哲:我覺得沒時間耶。真的嗎?這樣會講到十點。

黃秀蘭:我講快一點。

杜政哲:好啊。那你就沒有辦法講結論喔,你有一頁結論不能講。

黃秀蘭:哈哈哈,好。我大概講解。

杜政哲:我這樣會被說時間到。好,GO!

黃秀蘭:也是小杜哥一路引導到這裡,我自己也有些感觸,就用這案例跟大家分享原型人物的痛苦。我們來看《親愛的》,在上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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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秀蘭:《親愛的》,這個大家一定知道,趙薇主演,陳可辛導演。農村兒童被拐騙的事件,在中國農村常發生,造成很多家庭悲劇,製作公司非常有興趣,就去採訪其中一位。高永俠是原型人物,採訪她都侃侃而談,講到最後製作公司說,我們想把它拍成電影,她嚇一跳,說對不起,不要,就沒有授權,不願意創痛搬上大銀幕。可是導演還是把它拍成電影。高永俠原本也不知道,過年時,有人跟她說有一部片子,跟你的遭遇很像。她還不太相信,就跟著公婆進了電影院看。看完非常傷心,回到家之後,村子裡面大家對她嗤之以鼻。為什麼?因為裡面有一部分都是虛構的,包括什麼?包括她跟證人上床,她下跪,她被毆打。原型人物的狀況是,因為她不孕,先生才在外面帶了小孩給她養,丈夫說是私生子,其實是拐騙來的,結果養出感情。後來,社會局發現那是別家的小孩,就帶回社會局安置。她非常難過,進城打官司,要取回監護權,中間就有她跟孩子之間見面的情形。

這故事確實讓人很傷痛,不過更傷痛的是,導演還加上這些情節,同村的人看了當然看不起她,「你怎麼會做這種事!」她說她沒有做,這些都是導演虛構的,可是誰會相信她?她要怎麼解釋?後來她跟媒體吐露了心酸跟委屈,還有不平,整個事件才爆發。

我非常認同剛剛小杜哥講的,我們在拍攝真人真事,真的要回頭看看原型人物的傷痛,你是不是利用他的傷痛來圖利、取悅,或者達到娛樂效果。這樣的方式,只是造成二度傷害。

如何讓原型人物能夠安心地把他人生的一段交給你,拍出來之後,有警世效果,或者讓大家知道原來故事是這樣。例如,原來《少年法庭》的這個少年,居然對於別人的傷痛是沒感覺的,解剖完全不會感覺到痛,原來有這樣一個事件,那我們對這樣一個犯罪者、兇手,要怎樣面對?在社會運行時,我們要怎樣接住這些墜落的人?就像鄭捷。透過真人真事改編,其實給我們很多省思,也許可以挽救很多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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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政哲:一分鐘的分享,就是我們作為創作者,在做真實人物改編上,一定要抱著善意,不要抱著消費的心態。盡量跟當事人取得最好的和解。今天聽完律師演講,我覺得所有的戲,當你遇到可能會踩線的問題,一定要有一個法律顧問在旁邊,不停諮詢。謝謝金馬今天的安排,希望對大家有幫助。謝謝你們來聽,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