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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優良電影劇本講座直擊|複合故事元素——多元類型的自我定位

2024/05/30


時間:2024年4月30日 16點
地點:光點華山電影館二廳
主題:複合故事元素——多元類型的自我定位

講者:九把刀(柯景騰)(作家|監製|導演|編劇)
文字紀錄:陳雯嫻

嗨,大家好。進來的時候發現有些認識的人來聽,覺得好煩喔,我非常久沒有講關於如何創作的一個主題。大部分演講的時候,都是在講我是怎麼長大的跟擁有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夢想:想要成為漫畫家,然後追求沈佳宜未遂,於是開始創作小說的過程。如何從小說賣得很爛,一直到有人比較願意買我的故事,然後再開始拍電影。

其實我很喜歡講這些亂七八糟的生活瑣事。講到如何創作的時候,我都會懷疑底下的觀眾到底有沒有興趣。我要創造一個故事,不管是寫小說也好、還是如何拍電影也好,每次我講這樣子的主題,就是很依賴底下的觀眾是否有看過我的小說或是看過我的電影。還有,就算作為我的忠實的讀者或觀眾,他到底有沒有興趣去了解我是怎樣去形成這樣子的一個思考脈絡?所以其實非常不常講這樣子的東西。我就臨時做了一些投影片,來跟大家分享。因為主題是多重元素的故事,就挑了一個我這五部電影裡面,元素最複雜的《月老》。附帶一提,我寫過的劇本裡面,我覺得元素最簡單的就是《黑的教育》。柯震東把它拍到77分鐘,這麼短,短到串流差一點都不買了的一個長度,我覺得很簡單。所以並不是我只會寫多重的、複雜的命題。其實當我在創造《月老》這一個故事的時候,它本來從一個很簡單的構想,開始慢慢地膨脹,膨脹到一個快要難以收拾的地步的時候,我再想辦法把它精簡到最後的版本。

我們都很喜歡在海報上用一句話說完整個故事。如果要這樣子對我自己的《月老》的話,我會說《月老》就是一個「男生在死掉以後加入月老陣營,試圖為還活著的未婚妻找到新的愛侶」的故事。所以我們今天就從這個簡單的一句話,來看它是怎麼樣繁衍跟我所抓到的重點。有很多的導演他們很會在生活的細節中去開一個燦爛的花,就是在一個很寫實的東西去讓大家看到情感的真摯,那都不是我所擅長的。我沒有辦法靜靜地拍一家人吃飯,不管是平靜也好、還是有什麼暗藏風雨也好,其實我沒有辦法做到去靜靜地拍一個場景的發生。我就是得出怪招、就是得想一個大家可能沒有想過的方式來說故事,才有辦法動手。所以,我們第一個抓到的重點會是什麼?假設這句話可以拿來收獲第一批對它有興趣的觀眾?

其實,不管人死了或是活著,我們都可以為未婚妻找伴侶對不對?假設我現在這邊突然想到,這句話太注重於死掉以後。如果你是一個活人、在婚友社工作,某一天看到你的前女友遞資料過來,她想要找一個男生當她的伴侶,這個我就可以當她活著的月老。想辦法替她找到……這個故事好像是可以賣錢的,講到這邊就好了。但是已經賣過錢的故事這個男的是死掉了。死掉以後,他要為他喜歡的女生找一個陪伴她一生的人。那個活人的故事剛剛已經簡單講完了,底下已經開始在做筆記了。

我找到的第二個重點就是死掉、死掉以後。愛情故事裡面的死亡非常的重要,有很多很多的經典電影裡面,死亡召喚出對一個人最強烈的思念。所以我覺得怎麼死很重要。我們可以先來看看其他的電影是怎麼死的。

《藍宇》,有看過的先舉個手。我都會為這個電影做個調查,你們也可以往後看一下,這些電影的舉手程度跟它的賣座程度是否有相關。《藍宇》看過的舉手?《藍宇》講的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愛情故事,從他們單純的性交易到變成有深刻的感情,然後故事最後的一分鐘,其中的一個人死亡了。這個對我來講,是以死亡為收場的愛情故事。我們永遠都記得一個角色死亡了,可是它並不是這部電影的主軸,不是作為這個電影所謂的、真正必然影響兩個人感情的事情,它是一個結局。

《當男人戀愛時》大家都看過嘛,就是那個男主角……有看過的請舉手。他大概在最後倒數十五分鐘的時候,觀眾就已經看見他將來會死。所以他其實有蠻長的一段時間,不管是不是想要向女主角隱瞞死訊,都有蠻長的時間可以去作告別的。他並不是驟然離世的,有好好的機會去完成他的離別。

那《情書》有看過的舉手。你看,就比這部大概要少了三分之二。《情書》是我當年的經典。一開始這個女生思念的男生叫藤井樹,他就死了,所以就是關於這個女生透過不斷的思念死去的一個喜歡的人,去串起整個故事的碎片。死亡對《情書》來講的影響力,我覺得是遠遠大過這於這兩部的。這兩部是結局死亡,但這個死亡是貫穿《情書》本身。

《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我當年在看這個故事看過的請舉手。我當年在光碟裡看到這片的時候是覺得難以置信的無聊。就是覺得既幼稚又無聊,然後這個女生在中間的時候就得了白血病,她要向世界告別,有一些那種痛苦的……然後還拉著男主角一起去拍他們的結婚照,兩個兩小無猜去拍結婚照。後來那個結婚照當然就成為一個無法完成的夢想。我當年對這種刻意的悲情覺得超反感的,完全沒有哭,從頭到尾唾棄到最後。多年之後,我點了它的MV來看就開始哭,覺得:啊!怎麼會這樣子?怎麼會這麼難受?不同階段看的愛情的故事跟你的生命歷程其實是會互相召喚的,召喚你需要眼淚的那一部分。

歷史上最有名的死亡事件:《鐵達尼號》,先不要講他有可能活下來,只是因為他不肯把位子挪出來一點,先不糾結這部分。我覺得《鐵達尼號》也不是一個關於死亡的愛情。我覺得它不是、它也不是。它是這樣子,在影片的最後才做了生離死別。所以女生或男生並沒有花了一生的時間去想另外一個人,去想如果當初沒有怎樣,我就會怎麼樣,不是不是。

我舉這些東西並不是在強調死亡對愛情故事的重要,而是有一些很重要、有些只是當作一個令人惆悵的結局。《你的名字》這個就很可怕,這直接隕石掉下來把所有人都幹掉,所以唯一阻止它的辦法,就是穿越時空之類的。講這麼多,我覺得影響我一生,從《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時候,每次工作我都要給工作人員看一些reference(參考資料),講說我想要拍出一個什麼樣子的感覺、哪些場景、有哪些tone調是接近我的想像的,我都會舉這部電影:《現在,很想見你》。我很珍惜的、沒有看它很多遍,就是光看他的預告,眼淚就會不停的爆炸。有看過《現在,很想見你》的請舉手。太好了,沒什麼人看過。我最怕的就是我喜歡的電影有太多人看過,然後我在試圖用相同的技術召喚的時候,他們說:那個九把刀抄《現在,很想見你》。就不多講它在做什麼,但它也是關於一開始這個女孩子就死掉的故事,男主角花了一生的時間在思念他的亡妻,然後發生一些奇幻的情節。

所以《月老》就是一個,回到這句話:「一個男生在死掉以後加入月老陣營,試著為還活著的未婚妻找到新的愛侶」的故事。所以死亡很重要。怎麼死的有沒有差?什麼樣子的死法對故事來講是最有幫助的?是什麼樣子的死法會讓這個男生在死掉之後覺得很不甘心、很不爽、很不快樂?如果這個男生是罹患癌症,拖了三年三個月才死,我覺得他死亡以後應該沒什麼心思為這個女生找男朋友,沒有。他死了就死了。他有太多時間可以寫遺書了,還可以改三四遍,今天對我不好就給別人。

有很多時間對這個世界作告別的死亡方式都不適合《月老》。所以一定要有一個很激烈的、很快速的,讓這個男生沒有辦法跟這個世界好好說再見的方式,是適合他的死法,最好還有附帶的一個很棒的副作用。因為我不敢問有誰看過《月老》,我就是不想問這題,我就當大家都看過。

所以《月老》就是,男主角是柯震東(飾演),他在大樹下跟女孩子,他喜歡的女生宋芸樺(飾演)小咪求婚的那一瞬間,小咪說:「好啊」的時候,他聽到high speed(高頻率)、沒有聲音,已經被雷打死了。一道天雷從他的上面劈下來。那個特效阿欽(嚴振欽)在下面,阿欽舉個手,好,特效他做的,有什麼不滿大家看向他好了。於是他就倒在地上,整個天靈蓋都在冒煙,就暴斃了。

為什麼要選擇這一種荒謬的死法?我覺得跟故事的tone調是有關的。這個故事無可避免地會帶一點詼諧的色彩。所以這個男生他的死法就是要戲劇性的、卡通式的被雷打死。
我在做劇本改編的時候,因為有原著小說,而我是原著小說兼導演兼編劇。我在寫劇本的時候,我內心有一個浮動的尺,想說我怎樣子改編〈月老〉這個作品,我的小說讀者他們比較高興、比較不會生氣。其中有幾個點被我拿來當作是一定要守護的,我的小說讀者一定會拿來檢查,九把刀有沒有尊重他自己的原著。其中第一個就是男主角一定要被雷打死,一定要在求婚的時候被閃電劈死。就算我可以想得到更卡通、更有趣的死亡方式,可能都無法替代。

就是閃電打在特殊的部位,他就雄雄挫起來,這個我的讀者其實覺得很好笑,但他們也不會接受,我覺得這部分要照原著來。第二個部分就是一定要有幹排氣管的劇情,這個就是我們等下會講,這幾個要守護原著的點。我覺得被雷打死一定要,而且它有提供一個非常棒的副作用,就是讓男主角可以短暫的失憶。我曾經寫過第一個版本的劇本,這個男主角在死亡之後,他的記憶還是很豐富的,於是他到了陰曹地府之後,他就開始回憶他跟小咪交往的一切。所以當他看到別人的愛情的可能的時候,就變得無法專注。一開始就花了很多時間在描述男主角跟女主角之間的回憶,因為他剛剛死掉、而且他還有記憶。如果我強化了這個閃電打在這個男主角頭上的副作用,那我覺得這個死亡對劇本是有功能性的。不是每個死法都可以讓記憶不見。我個人就不會接受,如果這個男主角他是溺死的,就要到陰曹地府的時候,他發現他前世的事情都忘記了,那我覺得這個設定就不對、就不直覺。一定要跟頭有關,或者是這個男主角他被車禍撞得粉碎,就算是被撞得粉碎,因為太粉碎了,所以我覺得他記憶反而會留著。如果他跳樓,如果頭著地,這個我覺得好像還可以。有些死法對記憶的消失是有幫助的,雷擊就是一個。所以當我發現他的記憶可以短暫消失之後,他的這個死法就無可替代、就沒有比它更棒的一個死法。

接下來我們從這句話裡面繼續找。我反而跳過,就「一個男生在死後加入月老陣營」這句話我完全沒有去鳥它。「試圖為未婚妻找到新的愛侶」我覺得開始要建立角色。是什麼樣子的愛情可以為這個故事提供一個最棒的動力、助力?是什麼樣的一個女生她可以承受這樣子的愛情?我講承受這個字用得有點問題啦,因為這個男生就是一定要有一個很強大的、一個對愛情的執著的想法,他在死之後才會很糾結。他如果生前是一個浪子,或者是一個很灑脫的人,他死後很可能聽到阿密陀佛就前往西方極樂、就放下了。

我們現在談到的就是一個無法放下的男主角,他生前對愛情熱烈的追求,要灌注對這個愛情在另外一個女生身上的時候,這個女生她具備一個什麼樣子的個性跟條件,可以去招架他的愛情這麼久,不會讓人家討厭?她必須要說出很多次很多次的:「我不想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要我不要!」,直到她最後一刻說:「好啊,我願意嫁給你!」的時候,閃電就下來了。所以我必須創造出這樣子的一個女生,她必須要無數次的對男生說不要,所以我覺得這個愛情是有一見鍾情的必要性。對這個男生來講,他第一眼看到這個女生,他就非常非常地喜歡,就很想要娶她。你們各位有相似的經驗嗎?有看到對方,然後就覺得好想跟這個人在一起?有一見鍾情經驗的請舉手。我常常一見鍾情,對,但我後來戒掉了啦!但是我很知道一見鍾情那種巨大的、澎湃的力量。當這個小男孩在教室裡面看到轉學生小咪之後,他第一眼就喜歡上她,開始每天問她:「你就嫁給我嘛!你就嫁給我嘛!」。而這個女生也無數次的說了「不要!不要!不要!」。因為老實講,這個男生的行為表現得很像恐怖情人。我真的覺得太可怕了。你在電影中用一首快樂的歌、用蒙太奇去把這個追求的過程拍過去,大家覺得好像很有趣嘛,但現實生活中覺得超恐怖的!怎麼會有一個人跑過來說:「你要嫁給我!你要嫁給我!」所以要找,盡量找很可愛的小孩子來演這種可怕的角色,降低它的恐怖程度。然後呢,就是這個女生當然很討厭這個男生,覺得很丟臉,每次都是在全班同學面前,寡廉鮮恥地想要跟她在一起。可是當她有一天看到這個男生不一樣的一面,就是這個男孩子為了救一隻可憐的被欺負的小狗,自己被揍得非常的慘。

故事我們都需要男生跟女生,就是男女主角他們之間愛情觸發那一瞬間成立的可能性。那一瞬間是什麼?我覺得英雄救美是最遜的、是編劇在偷懶的一個方式。不管是男生救女生或者是女生救男生,我都稱呼為英雄救美。就是及時出現為對方解決一個難題,我都覺得這很偷懶。

我們在完成第一版的劇本的時候,可以先隨便寫一個過去看看,先讓劇情通過去看看,但我們事後再檢查的時候,我們就去想:一見鍾情可以不解釋,因為一見鍾情就是一眼就喜歡。可是如果要雙方都成立的那一瞬間,所發生的具體事件是什麼?這就很值得推敲。拯救小動物我覺得是第二偷懶的。有愛心,拯救小動物。所以我覺得目前為止還蠻爛的:這個小男孩拯救了一個可憐的小動物,偏偏在編劇強大的幫忙之下,女生就會正好經過,就會發現原來這個男生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原來他有這個溫柔的一面。那個對他另眼相看的時候,於是他們就有了共同養的一個小狗,牠叫阿魯。因為阿魯這隻狗在劇情後面會擔任一個非常重要的作用,所以我開始覺得我沒有在偷懶了。真的喔!如果他只是單純救了一隻狗,這隻狗再也沒有出現,這就是偷懶。除非這群男孩子欺負他了以後,女生也跟他加了LINE,女生走了以後,這些男生從後面走出來跟他要錢,這就可以,還不錯,這就有點小反轉,可是就沒有幫助到讓我們喜歡這個男主角。就是如果當你發現你在偷懶的時候,最好保證你的偷懶對接下來還未出現的劇情有幫助。

男生就開始講他恐怖情人的名言:「有些事,一萬年也不會變」當年是出於什麼樣子恐怖的心態講出這句話,我一直都在反省,是什麼恐怖的一句對白。而且這句對白是「貼紙」。有些對白不是貼紙,有些對白是貼紙。貼紙就是「我會愛你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天」。這句話放在任何一個愛情故事的角色裡都可以講,這就是貼紙。或者是說「我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眼就想要看到你」,這句話也是貼紙。除非講話的人他是一個瞎子,他把它當作一句笑話在講,除非是這樣。什麼叫不是貼紙?我曾經寫過一個小說叫〈打噴嚏〉,裡面的關鍵對白就是:居爾,原來你跟拳王一樣高啊!」,這句話聽來超級莫名其妙,可是對很多小說的讀者來講,是一個非常賺人熱淚的對白。聽在沒有看過脈絡的人眼中,很莫名其妙;而進入脈絡的人裡面,他會覺得感動異常,這就不是貼紙,這是專屬於這個故事的魔法。我必須自己承認「有些事,一萬年也不會變」就是一句貼紙。我愛你一萬年也不會變,貼紙到不行。所以我這一次有機會把它拍成電影,我就想要來翻轉這句話。這句話也是一個我覺得跟讀者之間的重要約定。主角就是得講這句話,不管多噁爛,他就得講出來,否則這個故事讀者就是不會買單的。所以既然連我這個原作者講出來都覺得很尷尬,我就要用一個蕩氣迴腸的故事架構讓它可以成立。首先,要先從小孩子的嘴巴裡講出來比較不尷尬。就在那邊講「有些事,一萬年也不會變」,留下他跟女孩子之間的一個我一定會娶你的印象。

接下來就是兩個人開始超齡演出高中生,那隻狗也漸漸的長大。所以我就開始拒絕承認我是在偷懶,拯救小動物當然是可以的,只要這個小動物還是會繼續長大。劇組都還要找一隻狗來演牠,超級辛苦的,怎麼會偷懶?超苦的!這隻狗在現場,就是沒有人可以接近牠、也沒有人可以看牠。因為光是眼睛看著牠,就已經會干擾牠工作。現場的劇組大部分都是愛狗人士嘛,但是其實沒有人被允許可以去跟牠玩,視線都不可以看牠,然後也不可以餵牠吃東西、逗牠也不行,從頭到尾就只有牠的訓狗師、柯震東跟宋芸樺可以跟牠玩,讓這隻狗覺得這個世界有夠爛的,全世界就只有三個人對牠好,這樣牠就可以入戲了,就可以好好演他們的愛犬。

在我的故事裡面,男生永遠成績都不好,女生永遠成績都不錯,我對這種兩性平權也做出我自己的努力。可是我超貶抑我自己這種直男的好不好!這個女生從小到大就一直在招架這個男生不停地求婚,她的內心有很多迷茫。我在跟宋芸樺講這個角色的建構,她會問我說:「欸,奇怪,我為什麼不要答應跟他在一起啊?」阿綸到底哪一點不好,讓她覺得她必須要不停的去拒絕他?你們在看電影的時候有這種困擾嗎?因為通常發生在我的身上,相反的,會覺得說假設就是女主角只要夠漂亮,男生就會跟他在一起就好,哪有什麼?個性不好之後再分手就好了,就先試著交往嘛!那為什麼這個女生看到柯震東這樣子一個帥帥的,然後好像也沒有什麼不良嗜好,為什麼不跟他在一起呢?宋芸樺一直很困擾這件事情。

其實我在寫劇本的時候,常常就是依賴著一種直覺在寫。等到別人有問題問我的時候,我就會發現說:是喔!所以是為什麼呢?我們寫小說,通常不會看到阿綸長什麼樣子,搞不好很醜啊,所以女主角就覺得等你去整形後我們再在一起吧!我們就很簡單就可以、很粗暴。可是我們去找柯震東來演了,就要跟宋芸樺解釋一下,柯震東是不是不夠帥?還是他有偷偷做什麼事情被你發現?

我就開始去建構兩個人之間的關係,跟宋芸樺講說,有些事情我不見得會演出來,但是你可以去想像,他們住在這個小城鎮,一輩子都在那邊讀書,然後他們的爸媽也在那邊繼續的開小店,一輩子都活在那邊的感覺。這個男主角他顯然成績很爛,所以高中畢業後也沒有繼續升學,反而是直接做起了生魚片,然後打工、賺錢,學習日本料理的手藝。我就跟她說,其實你是蠻想離開這個小鎮的,但是你意識到跟阿綸在一起之後,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離開這個你所生長的地方。可是你也無法把這個理由跟阿綸說,因為好像是瞧不起他的沒志氣、好像就是瞧不起他想要落地生根。因為這個男生的願望很簡單:我只想要跟你在一起,這樣子我就很快樂、很高興了。

所以這個女孩子,她就想到……這也是我在準備投影片時沒有意識到的事情,其實我在寫《月老》劇本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件事情,所以這個女生一直說不要,其實就是有一個沒有辦法說出口的一個理由。但是我一向都覺得,我們可以為角色做好很多的心理建設、提供很多的背景,但不見得要演出來。我覺得電影會避免做這件事情。中間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失手就是說不清楚。但是盡可能的話,我們把觀眾當作是一般智商對待,我們只要好好的用演技發揮出來,某個氣氛下成立其實也就可以。所以其實這個女生在什麼情況之下,忽然之間被這個男生打動,我是把他設定成說……等下才會講到。

接下來才要講到這句話中間的月老,死後的世界、神職體系的想像。這個對我來講是只要花時間就可以想出來的東西。我反而不覺得《月老》這樣子一個充滿想像力的故事,大費周章地去建構裡面的奇幻的世界有到多困難。其實我覺得大家都有對死後世界的一個想像,有很多reference可以借鑒參考。

我先簡單講一下這個死後的流程好了。人死了以後就會有一個死神過來把亡靈帶走。而我選擇……你看噢!從這邊祂要帶走:咻!來到這邊,你要怎麼轉場?以前的話可能會這樣子:咻!(跳起來)或是身體會漸漸地變淡、變透明,然後咻!或者是六月(死神)她可能把斗篷這樣子(掀起來一圈),轟!透過這樣子的黑幕轉場。這個我覺得可能就是導演的事,但是編劇可能也要做基本的描寫上的想像吧!我剛開始拍電影的時候,會覺得很炫麗的轉場是很酷的,到後來越覺得很炫麗的轉場越來越俗。就是從A點到B點,沒什麼交代,用聲音「喀啷!喀啷!」他們就來到這個陰間的入口。

我們來想像陰間是一個什麼樣子的氛圍?陰間是否會與時俱進?如果會與時俱進,那它的與時俱進到什麼程度在視覺上看起來是有說服力的?接下來,這個死神會開始去登記阿綸生前到底做了什麼樣的事情,要做一些建檔。因為我的這個死後世界是有輪迴體系的,所以一個人的靈魂不只當過人,還當過很多種東西。就算當過十次人,他也有過十次的檔案紀錄。那我們講到說這個死後世界是長什麼樣子?你也可以進去,很像是進到那種很高階的實驗室,窗明几淨的全部幾乎都是白色,有如天堂的感覺,這種也可以。也可以進入一片虛無。我只能講說這是喜好,純粹就是喜好問題。對我來講,我在寫這個場景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視覺是滿屋子都是卷宗,這個人的生前檔案就是非常的大量。所以我一直覺得陰間的科技不能高於陽間。如果我們進去裡面,他開始這樣「叮!」就一個透明的東西浮現出來,迅速轉了這個人的一生,我覺得這個科技活人都還沒發明出來,死人是憑什麼有辦法發明?就是沒辦法,我不能接受這個事情,除非是宇宙的法術,但是如果你是用器具之類的東西的話,我覺得你的科技應該是要弱於人間的。賈伯斯死掉以後,才有辦法把他的一些創見帶到陰間裡面繼續去實行。它的科技能力一定是比較復古一點。這個完全不是在省錢,復古是一件很貴的事情,窗明几淨搞不好還比較便宜,那純粹是品味的問題。

然後手上的念珠掃一掃,就可以出現:黑色是不好的東西;白色是好的東西,這只要掃一下就知道。現在這個東西放在我家,我絕對不會去掃的。現在講這些東西,其實就是只要花時間就想得出來,這東西很簡單。如果一般就是忙到沒時間的導演,就是跟副導講說,你發下去,發給兩個助導叫他們去想出來這個陰間是怎麼回事。對,有可能的。做出來很難,特效要做很難,美術要做很難,但是我覺得這個東西每個人都有他有趣的想像,我也不會覺得我這方面有特別的突出,因為真正難的都不在這裡。

要掃額頭的時候,就會發現他因為被閃電打過了,所以沒有辦法掃出生前的記憶,於是這個靈魂都一直處於一個不知道自己曾經做過什麼樣的事情、愛過什麼人的一個空白的狀態。於是,他可以以一個非常新鮮的眼睛去看陰間跟自己,而他身上就有一個謎團,是我們必須去透過故事去解決的。每一個年代記錄他們過去生前的媒體都不一樣,以前是記在石板上,接下來是竹簡,然後上一代是錄影帶,直到柯震東這一代就變成是光碟。這部分也是大家都在做電影,自然就會出現的一個流程,我都覺得還好。

原著小說呢,是每個人的死法都會一直帶在故事裡面。跳樓死掉的人,頭上永遠都是裂開的;被亂刀砍死的人,你身上永遠都是亂刀砍死的痕跡;而阿綸這個角色每次出場的時候,他全身都在冒著黑煙,全身都是黑色的。但是這樣子拍成電影就瘋掉啦!每個人都奇形怪狀的死法,講真的每個畫面都蠻恐怖的,如果畫得很可愛,又不是故事要的樣子,而且會花很多錢,每次在準備他們的妝髮的時候大家都會瘋掉。所以,這部分就必須用通過一個叫做……叫什麼我也不知道,就是進到這個房間裡面,他們身上所有的傷痕都會慢慢的消失,就會變成一個全新的鬼,就解決了劇組非常多預算上面的問題,我們就假裝是劇情需要這樣,視覺上也是有一個比較簡化的一個做法。

陰間我本來的想像是,大約像是一個巨大的九份,在海上漂流的感覺。九份、金瓜石那邊有一些建築物,基本上跟山完全要黏合在一起的感覺。陰間很像是一個很巨大的石頭,然後我們就是用一些鬼在上面,就是一些防禦攻勢,然後漂流在星辰大海上面,是這樣子的一個想像。宇宙當然是無限大,一定有別的宗教或別的世界其他的地方,有他們自己的陰間,也是一樣,像是一個巨大的石頭漂浮在這個海面上。這部分就是很暴力,你也沒死過,你不能否定就是有這個可能性。但我要講的一件事情,大家死掉以後一定要好好的想一想我現在講的話。我們身而為人,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很多在西非、南非的生活經驗跟我們差很多,我們的認知有時候差異很巨大。我絕不相信人死掉以後,到另外一個世界,大家就變成好朋友,那大家都完全知道死後世界是什麼樣子。你考我摩洛哥的一些風土民情我都不太知道了,所以我真的不確定。應該講說我非常確定你死掉以後,就是不曉得怎麼去上天堂,我確定你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也不過就是死掉而已,你的靈魂不會變得比較高級、不會變得比較懂很多事情,你唯一比活著的時候要更確定知道的事情,就是死掉了以後靈魂還會存在。如果你有意識去想這個事情的時候,就表示你多懂了這件事情而已。如果死後有一個體系,一定也是非常的因地而異,有大的差異性。我不是來宣教的,我就是很投入。在拍《月老》的時候,我非常的沉迷於我所創造出來的死後世界。我在拍的時候都一直跟旁邊的人講:你死掉以後就知道九把刀是對的,一定是差不多長這個樣子。我現在已經拍完兩三年,已經冷靜了,可能不是長這個樣子。但是我在拍的時候非常執著說:天啊!我應該是很接近事情的答案,現在才會靈感這麼強烈。

因為我在規劃陰間與時俱進的程度,我很拒絕LED的電腦,就是那種過度輕薄的科技我都不想要。所以就是讓他們用這種現在我們人類已經沒在用的東西。那死掉以後要投胎之前,都要再確認一下彼此的身份檔案,然後接下來就要喝孟婆湯。喝完孟婆湯以後……孟婆湯你看,像美術組他們就會開始提供一些建議,有什麼方式可以喝孟婆湯。我們曾經還有想過用加油站的那個加油機,直接自己沖在杯子裡,然後喝一喝就丟。這中間都要處理甚麼問題?都要處理沖完以後,杯子怎麼拿的跟怎麼丟?我們不想要、最不想要的事情就是看到那個老阿嬤在那邊舀著湯,放在碗裡面就喝掉、就走過去,這是我們絕對不要的。不要的話,這個孟婆湯就有幾種方式?這個就是什麼?「只要花時間就能想出來」的一點都不難。最後為什麼選這個販賣機?是因為加油槍太貴了,美術組就是每次都這樣子,報一個很好的給我,然後看到價錢的時候就是叫我去死就對了。最後就是選一個比較便宜的方式。接下來就要進到電梯裡面。這個進到電梯裡面我們沒有拍,但是我就是跟他們講,如果你有三個人一起進這個電梯,一起送上去,你們三個就會是三胞胎,升到陽間投胎的時候,你們就會有共同的一個媽媽。所以如果在陰間交到好朋友,你很想要有更好的緣分,你們可以申請搭同一台電梯上去。像這個也不見得我們有拍。我們有拍五個人一起上電梯,那個孟婆在那邊,想說幹!這樣你媽媽很辛苦耶!但是他們五個人就是很好,就還是這五個。但是因為他們演得蠻爛的,我就剪掉了。就這樣子啦!很抱歉,如果片長很短,很爛我還是可以接受的,但問題就是已經爆炸了,就少掉這個有趣的設定。

我覺得電影永遠都會多拍很多有趣的設定,但是有趣的設定,老實講有什麼觀眾會心一笑,它不一定會有辦法對劇情造成決定性的影響,我覺得就不要啦,就算了。但是現場有時間就執行,就快快樂樂的。為什麼上電梯呢?我就覺得說陰間到人間,除了嘿!咻!一瞬間就飛上去以外,有沒有一種比較像物理上的一個想像可以上去的?我就覺得貞子應該蠻有道理的。以前的鬼沒有電梯的時候,應該都是從井爬上去的。因為那個井感覺很像連接在地底下,有一個視覺上的滲透性。所以說從很久以前,鬼應該都是從井裡面爬到人間的,這是一種可能。

第二種可能就是從河流的末端逆流而上,因為河有時候我們不曉得通往哪裡、從何處而來,有一種陰間的感覺。我覺得與時俱進應該要有電梯了吧!尤其是鬼片超常拍一些電梯裡面有很多鬼,很恐怖的事情。所以我覺得就是不管好鬼還是壞鬼,從電梯裡面上去陽間,就是一個比較官方式的通行法。進去以後,都要先把手插進去裡面,先感應那個念珠,等到通行以後才有辦法上去。因為是十八層,地獄有十八層嘛,所以我們總共有十八個人,然後負一、負二、負三、負四,這個就是拍電影有趣啦!就是你的想像力大家實踐出來的時候變得很具體,但依然就是一個什麼?「花時間就可以想出來的事情」。對。我覺得大家聽完這場,最有印象的就是這個部分。不要沉迷於寫設定了。說真的啦!只要花時間就寫出來的東西,那就不是高手所為。我們整個劇本確定之後,有趣的小設定慢慢想,確定每一個有趣的小設定,都跟劇情的推進很有關係。我為什麼會強調這個部分?就是因為最後故事的關鍵,兩個主角沒有辦法通過這樣的方式回到人間。所以我就一定要創造出這樣的一個畫面,確保他們的這個通行方法是不行的。當你們全部都看過、知道我在講什麼。所以說那個阿飄,不管是哪一種神職體系的鬼,都可以搭著電梯通往人間,而且都非常的興奮。衝出去的時候:哇!七月啦!爽啦!就衝出去。

月老房。我發現我根本就沒有想要花時間去講那個神職體系是如何打造的。這些都很簡單,簡單來講就是死掉以後,你可以選擇當月老、財神、死神,選擇當很多你在人間想像的到相對應的體系。因為我是念社會學的,我剛剛講的這些神職體系,其實都是在服務人類,鬼沒有這個需求。因為我沒有當過鬼我不知道,但其實我剛剛講的那些都是鬼在服務人類的這個體系所創造出來的。那為什麼主角他們想要當月老?我本來是有寫了一段主角阿綸跟Pinky他們在陰間參加像是大學博覽會之類的活動,他們去參觀財神,財神就有很多像是信義房屋一樣的阿飄,穿著綠色的衣服,然後堆很多的黃金出來,講說加入我們去人間送錢,我跟你講我們就是最受歡迎的神祇啊!然後死神祂們就會講說,取人性命原來這麼爽之類的。就是有很多的神祇,他們在每一個房間都隆重的介紹了他們的職業,希望剛剛死掉的鬼可以加入他們的行列。但是拍起來有夠冗長的。我在讀本階段就是有夠冗長的。甚至還有一個部分是天氣。就是在雷神跟雨神的一個空間,那個神祇就是在人間負責打雷跟降雨。那打雷的,其中有一段是他們在參觀那個房間的時候,裡面的鬼都很忙,要控制那個雲短暫往前面幾公里、雨量夠不夠、準備!下雨了!打雷!這時候阿綸就會發現負責打雷的那個鬼在打瞌睡,不小心就是打了一個雷,就時候他就意識到「就是你打死我的!」他就衝過去跟祂理論,那一場戲就在一個混亂跟那個揮拳之中,就轉場。有寫過這樣子的東西。沒有執行出來是為什麼?太長了啦!所以我就很簡單的讓他們直接通過去月老的房間報到。我沒有解釋喔!為什麼那麼多神祇,阿綸會去選月老?是我能力不足嗎?沒有,是時間不夠啦!有想啦,有想到!但是我沒有想到一個,應該講說我不覺得需要很詳細去解釋,但是我花了一點時間去講另外一個東西。寫完設定只是背景,不需要向觀眾過度的揭露。常常有一些設定其實沒有那麼清楚,但是我們在執行的時候覺得信心滿滿,大家都知道在幹嘛。可是向觀眾揭露的時候,我覺得不用像是觀眾需要知道每一個資訊,才有辦法把電影看得下去,於是產生了這個最莫名其妙的人物出來了,閻羅王。

我一直覺得小說在不管是小說還是電影,描寫一種人物是最困難的,這種人物就是非常聰明的人,為什麼?因為我們在寫的人,都沒有被寫的人聰明。他的對白跟他的行事方式就是很難寫。當然你厚著臉皮寫也是一種,但是我自己是比較謙卑,就覺得說這種很有智慧的人,要被我這種沒有智慧的人寫,那我怎麼去寫?首先我的方法就是他不能講話,不要講話,以免講出你、我都會講出來的話。如果你看到閻羅王出現,然後說:一切都是因果啊!Common sense(一般常識)好不好,還需要你說嗎?放下,放下……遜到不行啦,誰不知道要放下你還講出來!差不多就可以了,除非我們確保他有摩根費里曼(Morgan Freeman)的聲線,才可以讓他試著講講看。如果我們的智慧寫不出來的話,我們就閉嘴,他也不能講,他就是一副一切因果都了然於胸的賣弄感。我也覺得蠻認同周星馳的某些想法,真正厲害的人是不會過度穿著的。我讓他穿那個非常有台灣特色的衣服、然後拖鞋,但是因為我覺得這個陰間,應該是有台灣的陰間。陰間老大應該找一個原住民來飾演,我是找阿飛,他是原住民。我覺得這是我對這個土地的尊重,我真的有思考過的,他如果講出來可能也是賽德克語。我覺得這個可能還可以喔!講一個我們之間沒有辦法馬上心靈神會的語言,想得起來的感覺比較高階,也可以,我們就不用打字幕。但是這個也變成是一個缺點,有些觀眾看到最後,不曉得這個流浪漢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時不時都要出現,總是一副賣弄的樣子,這就是我的缺點,沒有拍出一個面面俱到的電影,但我收下了這個缺點,就會往前進。

像我這種俗人,三天寫了一稿,花半年改它,開拍前再花半年精修。我們這種俗人,速度都比較快,偉人寫劇本都很難,因為他追求完美。我們先吃下缺點、吃下預算不足,預算沒有足夠的一天,通通都吃下來。我要找李奧納多演他也不來,先吞下這些缺點,往前進,包含這個狀況不明的閻羅王。啊,惹怒了閻羅王,sorry sorry(抱歉、抱歉),我其實蠻怕的。

同樣還在這句話打轉,光是這句話就可以鑽研出很多的東西。基本上,故事重點都不會脫離這句話。天啊!已經五點五分了,我投影片有一百二十幾張。「找到」這才是重點。你們覺得為一生摯愛尋找正命天子,過程中充滿愛,還是充滿滿滿的幹?當然是滿滿的幹。我覺得一定有那種那個情操特別高尚的導演,他們在幫那種未婚妻徵友的時候,都情操很高尚,都要找一個比自己優秀的。首先,我一定要找一個矮子給他,我一定找一百六十四公分以下的。然後這個過程一定要充滿了彆扭,彆扭才會讓一個角色比較有血肉感。所以當他們在幫小咪尋找另外一半的時候,大家的條件都是……描寫條件的時候我們要盡量避免寫什麼?寫特別高大上的,就是在那個什麼高盛投顧年收兩千;或台積電高階工程師什麼什麼,我都不會讓這些月老去幫她找這麼高階的。因為不接地氣啦!我們覺得這種事只是純粹台詞而已,你愛怎麼寫怎麼寫,我盡量找旁邊的人去側寫他,感覺起來比較溫暖,比較像是一個我們都會看過的人。大家每天去幫宋芸樺綁紅線,但是每次綁上去,紅線都會爆炸,每次紅線爆炸的時候,柯震東就是超爽的,覺得小咪的眼界不曉得是特別高還是怎麼樣,總之沒有一個愛情可以帶領她往新的人生,他就是非常的高興。可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大家會喜歡嗎?其實也會覺得很有問題。他雖然看到小咪都找不到人會很高興,但其實大部分的時候,他會漸漸開始呈現一個落寞的感覺,會開始心疼,因為他是真心真意的喜歡小咪,所以小咪沒有辦法跟另外一個人迎向更好的人生的時候,他其實也會非常難受。我覺得這種矛盾就是角色,角色不要怕矛盾,我們最怕的就是編劇經常幫一個角色找動作、所有行為的合理動機跟推演,我覺得這是很大的缺點。因為人很矛盾。並不是說要讓觀眾感覺到這個角色前後不一,而是當這個角色,行為開始產生矛盾的時候,就是他變可愛跟真實,我們就是要負責把那部份給寫好,而不是要避免矛盾,避免前後不一。當一個角色開始前面跟後面的東西不一樣的時候,有時候稱為成長,或者是他開始受傷。當他發現小咪一直都找不到另外一半的時候,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快樂,這個時候他對愛情的領悟,其實又更上一層樓、更高一層。以前的愛情對他來講,就只是我想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接下來會變成我喜歡的人沒有辦法跟任何人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會感覺到很痛苦。

接下來這部分也是我覺得只要花時間想就可以想出來的一些東西,但是再進化一點,我們要在這些提供我們成長的這個文化土地上面,去找可以幫助故事發展的東西,不只是提供氣氛,是要幫助發展。收驚的時候就可以讓我們看到,我們不需要把小咪特別帶到去一個有法力的法師前面,去做一些法事。我們只要讓她很平常的接受收驚這個儀式過程,就可以提醒觀眾:小咪的眼睛其實是看得見的、是有陰陽眼的。接下來就是黑令旗。我在拍黑令旗的時候把它當作common sense來看:厲鬼拿到黑令旗就可以來去報仇,這不是每一個愛聽鬼故事的人都知道的嗎?你們知道黑令旗?知道的請舉手,不知道的請舉手。這就是我的缺點,我根本沒在理會你的,這是我們的那個common sense。我就這樣拍了:只要可以拿到、申請到黑令旗,厲鬼就可以復仇。把夜市套圈圈的這個東西放在《月老》的故事裡,去當他們考試、想要成為月老的過程。除了古井、河流、電梯,我覺得很經典的:從鏡子裡面看到鬼,表示這也是一個我們可以想像得到的鬼穿越陰陽的一個管道。有此一說,就是午夜、半夜的時候,你低著頭然後頭往這邊這樣底下看,都沒有人的時候再往這邊看,你會看到鬼。你們有去做過這件事情嗎?去做做看嗎?超級不會的。而且我其實基本上相信很多怪力亂神的事情,很恐怖,光是我們拍這一幕的時候,鏡子啊!因為鬼頭成這個厲鬼,祂穿進去這個鏡子,這一瞬間鏡子會破掉、會裂開來,這部份就產生一個問題。我們跟那個特效阿欽說:阿欽,那個鏡子裂開就你拿來做囉!現場就是就丟下這句話,阿欽就做得半死。但阿欽這時候說不行啊,穿進去的瞬間他可以做,可是鏡子裂開還要繼續拍,所以鏡子最好現場就要裂開。這時候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大家一副好像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發呆,沒有人要去敲鏡子。因為敲鏡子會衰七年嘛對不對?就是有此一說啦,打破鏡子要倒楣七年。因為我自己也不是很想去敲,不可能很兇的在那邊講誰去敲鏡子。沒有,平常人設就是溫文儒雅、待人和善啊!通常拍戲遇到一些困難的時候,我就會去示範,然後情緒勒索演員照做。我就會覺得導演都自己跳下來了,我沒死、我覺得ok的、我試過了,那換你跳。我通常會做這麼沒品的事情。但是那一天,我看著那個鐵鎚、看著那個鏡子,覺得我好像也蠻沒有空的,我看帶子回放好了。過了幾分鐘以後,那個副導就不耐煩爆氣,就拿著鐵鎚去敲鏡子。他到現在都沒有交過女朋友,很可怕,不要敲鏡子。還有被附身的時候會踮著腳走路,因為那個飄就是插在你的腳後面走路,這個電影也直接拍進去。

紙紮人。看起來就很恐怖,像紙紮人這種要恐怖,恐怖就是要笑,紙紮人就一定要笑笑的,一定要找美女來演,因為美女恐怖,其實很恐怖。真的真的!你去比較一下,你在家裡會突然放慢語速講話嗎?在一個人的時候「蘋……果……在……哪……裡……?」(氣音)你會這樣嗎?一個人的時候然後開始踮著腳步在走,我試過幾次覺得很恐怖,後來就戒掉這個事情,因為我的小孩也覺得很恐怖,覺得爸爸被附身。碟仙也是可以作為一種穿越的技術。

其實我們在講鬼如何從陰間到陽間,盡量不要自己發明,從一些別人都做過的事情裡面去做。因為別的導演、別人的電影都已經幫我們做得很好了,它變成一種文化的共識之後,我們就要利用它,也不需要在電影的每一個環節都創新,觀眾會看得很累。不是你很累,是觀眾會看得很累。把重點放在別的地方。然後有些致敬經典,聽說我們在日本放《月老》的時候,日本當地的觀眾看到這一幕都特別的哈哈哈哈大笑,我就覺得好高興喔!我喜歡的東西把它放在電影裡面,他們也會覺得很有光榮。弟弟很可愛。任何一個小孩子全身塗的白白的都會很可愛,你回去試試看。

愛情故事。我先以偏概全的講,幾乎所有的愛情故事講的都是羈絆,但是羈絆用另外一種比較精確的語言講,其實就是執念。我覺得《月老》就是一個關於執念的故事。裡面的每個角色都充滿了執念。所謂的執念,就是不管別人也想要貫徹到底的執念,因為這種執念誕生的主角、故事。我覺得創造出有執念的角色,對每一個編劇來講應該都是簡單的事情。因為寫劇本、拍電影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情,各位對這件事情有興趣到願意付出時間去視之為工作,太不合理了。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穩定、跟女朋友家長講你在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對方會比較安慰、放心的職業,編劇絕對不在裡面。我們會當編劇、會拍電影,就是因為我們腦筋有一部分是失常的。我們就是執念這麼不可能成功的事情裡面,自己居然有一份、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就是有毛病。所以我們這些有毛病的人,要創造出有執念的人,太簡單了。有錢為什麼要去拍電影?就拿去偷偷all in(全押)台積電啊!合理多了,真的合理多了。拍電影真的是很失控的一件事情,拍電影的人都想從裡面拿到一些厲害的高光時刻、一種自我榮耀的感覺,肯定自己的價值。

執念。我們都有本事創造出很多奇奇怪怪、有執念的角色。

男主角超瘋的,這麼性別不平等的話也敢講:「你一百歲還沒有人要,就讓我娶你嘛!」他講出來就代表有它的脈絡,因為他從三十歲開始講,女生就超氣的,這種超級不會告白的人。他們的愛情其實就是在男生強大的執念、不間斷的追求、跟每天都在問她要不要嫁給他的中間,總算是開花結果。於是他到求婚的前一刻,再把他小時候講的那一句魔法再念一遍:「有些事一萬年也不會變」。漸漸的,這句話就比較不像是貼紙,而像是他們之間一種特殊的約定,這個女生一定會覺得一萬年是沒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但是謝謝你跟我說。愛情的本質就是胡說八道,我們都會過度承諾,都會當下講出一些我們辦不到的事情,視之為禮物贈予對方,希望對方可以收下。我們希望可以愛你多久?我們希望可以用什麼樣子的方式去守護你、感動你?我們在講的時候幾乎以為自己能夠做到,這就是愛情。為什麼這個男生他有這麼強大的一個執念,一直跟女生索求同樣的一個愛情呢?就是因為他們的前世做了約定。我要找柯震東真實的爸爸媽媽來演這一段。我們講他們在投胎前,因為我注重的就是他們如果兩個人一起進電梯,下輩子就會一起變兄妹了,所以他們一前一後進電梯。柯爸對柯媽講說我會找到你,做了這個約定,所以他們小時候才會一見鍾情,男生才會觸發出這個約定之力。看過《進擊的巨人》就會知道,約定之力是非常強大的。對於另外一個角色來講,約定就是他的執念絕對不放下。每一個角色在《月老》裡面都有很強大的執念,只有一個人除外,這個最後才會講到。不放下、我一直一直都看得到你。所以對女生來講,她的愛情幾乎是死後才開始,她發現只有失去一件東西,才會發現那個東西的重量是如此的巨大。

「你一定要過得很不好」,這是Pinky。她被男朋友害死之後,差點去拿黑令旗復仇,這就是這個角色的核心一開始的部分。這個角色其實……我不曉得底下到底有多少編劇,但是如果我可以改編《月老》變成影集的話,我會從Pinky開始寫,重寫一遍,因為她在裡面提供非常好的視角,有足夠的成長空間。你看男女主角就是負責談戀愛,我們的視角從一個腦袋一片空白、被雷打到沒有記憶的阿綸開始;小咪就是步步接近的一個神祕,觀眾其實還不知道小咪跟阿綸之間有什麼關係,他們兩個就是談戀愛。但是有一些角色,如果這個故事把Pinky拿掉,照樣還是可以成立的,不會是問題,我可以讓其他角色來取代Pinky這樣子的功能。可是檢查劇本並不是一直在刪除多餘的角色,而是有沒有一個角色出現的時候,觀眾會眼睛一亮,他一出現我們就很高興,就很希望看到他更多的鏡頭,就是Pinky。如果再寫一次、有影集的長度的話,我可能就會讓她變成主角,然後讓她去經歷愛上一個人,再度被世界丟棄的過程。她第一次看到阿綸的時候,是在人生最醜,被男朋友放瓦斯死掉所以全身的皮膚變成一個淡淡的粉紅色,感覺起來很像……就是很醜啦。這個是經典愛情故事的套路,其實只有男女主角才會這樣子相遇:我打翻了你的咖啡,你沒有跟我道歉,然後我就開始跟你有衝突。兩個人一開始看得不順眼,之後才會因為共同的相處之下,慢慢的從懷有敵意到彼此互生好感,這個是經典男女主角的套路,我卻先把它放在Pinky身上。所以在另外一個平行時空裡面,Pinky比較像是女主角,她本來不相信愛情,但是她漸漸覺得死亡其實沒有那麼可怕,原來死亡可以讓她遇到一個她真正喜歡的人,跟她一起經歷很多她活著的時候沒有辦法得到的快樂。一起當月老、一起到處射來射去,甚至還幫她報仇。這個就是把她那些壞的男朋友的雞雞塞在那個正滾燙的機車排氣管。這個時候她發現原來報仇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重要的就是她其實找到了一個真正嚮往的愛情。拍這種戲的時候最可怕的是什麼?這場戲是蠻有趣的啦!我現場也是很高興,問題是你知道我們要拍這兩個人笑的鏡頭有幾次嗎?因為不是說每次拍到他們,他們視線像是看著前面,禾浩辰在那邊用他的雞雞在那邊插排氣管,有這個畫面給他們看嗎?沒有啊!我們的鏡頭是擺著,他們前面是我們,哈囉!他們對我們笑,我的指令就是什麼?「喔!剛剛王淨喔,開始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然後他們開始哈哈哈大笑,好可怕喔,這是什麼不正常跟失能的表演環境。沒辦法,他們這樣子哈哈大笑了幾次之後,柯震東的臉已經開始扭曲變形,王淨也是那種,我在拍甚麼?前面不管發生多有趣的事情都沒有用,用完了。她也會很嫉妒阿綸跟小咪之間那個真摯的愛情,她覺得有這麼棒的愛情,怎麼會不是我呢?怎麼差一點就是我的了啊!小咪還沒死,你就是我的啊!她帶領了觀眾見證愛情,就是經典的那種互相看不順眼的相遇,然後再帶來就是慢慢的感情變得很好,接下來就開始失戀。失戀之後呢?這個角色開始有一點小小的黑化,為了愛會做出很可怕的事情,就是去告狀,想要破壞愛情,恐怖情人!我希望在底下的觀眾,如果你正要寄裸照威脅你前另外一半的時候,可以想一想在派出所作筆錄,那種很可怕的壓力。不要做這麼可怕的事情,得不到就得不到了好不好!我沒有切身的經驗啦。我是隨便恐嚇而已。為了愛做出犧牲,要親手把她喜歡的阿綸的靈魂給抽走,就是注定他們沒有辦法在一起,不僅沒有辦法在一起,就是她喜歡的也會消失,她必須幫他做出這個事情,這個時候這個角色得到了非常高情緒價值的一個成長:她見證了愛情、知道了愛情、失去了愛情。所以我覺得這個故事裡面,擁有最完整的成長系統的人是Pinky。所以在電影推出之後,你要說誰的人氣翻了十倍以上,大概就是王淨吧!在現場就知道了,在現場其實她只要一演,我們所有人都為她喝采,很有穿透力。

我覺得可能講不完投影片的全部,但是最後來花時間講地震。

在原著小說裡面,作為一個角色必須克服的最大的逆境,其實就是921大地震,它會奪走小咪的生命,所以阿綸必須要不計一切代價的讓小咪活下去。他不是不計一切代價的去對抗地震,地震是一個連神都沒有辦法阻止的天災,但是他要怎麼做才會顯現出那一種不顧一切、蕩氣迴腸的、愛情的奔跑呢?愛情的那種最後的蕩氣迴腸要如何跟一個地震做對抗?地震其實我真的覺得不是很難拍的問題,當時也想了一些方法。很難拍是一定的啦!那我講過了,拍電影就是因為我們有一個部分不正常,所以大家去做這個不正常的事。地震,我當時想的是小咪被一大堆的亂石壓住。那阿綸要怎麼去救活她?就是附身在一個獸醫的身上,就是蔡昌憲演的那個角色,他附身在他身上,然後不停的去搬那個石頭。他在搬石頭的時候,最後等於說小咪也快死了,於是他就從自己的心臟取出一條紅線,綁住了小咪跟被他附身的獸醫的身體,於是獸醫就跟小咪在一起了,曾經有一個版本是這樣。有時候編劇不是天馬行空的想劇情,他要解決問題,但是解決問題不能用解決問題的角度去解決,而是要如何讓故事變得更好看。我覺得他附身在獸醫身上,去搬開那些實體化的石頭,過程可以非常感人。一個人在很用力的情況下,都會可以很感人。啊!然後眼淚一直流下來。這個時候進回憶嘛,蕩氣迴腸的配樂一來,很感人。然後最後又用自己心臟的線綁住已經被他附身的獸醫的身體,跟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咪,這個畫面也很煽情,是可以的。為什麼最後不這麼做?其實有很大的一個關鍵是因為這個電影確定了死後有一個世界,所以其實我常常解決不了一件事情就是:小咪為什麼要怕死啊?她完全不需要怕死啊!她死了以後就可以跟阿綸在一起,兩個人就可以一起去當月老啊!就算不一起去當月老,兩個人就無所事事、飄來飄去也很快樂。死亡在這個電影裡面是不需要去害怕的。所以我必須想到一個事情是,它必須讓小咪魂飛魄散。但我可以說因為天災而死的人他們的靈魂不會投胎,會直接原地魂飛魄散?要多沒品的編劇可以這樣寫?你會讓921的家屬有多麼心痛啊!你說我家人魂飛魄散?超恐怖的,光是有這個念頭就不行,我覺得這不行,不能說天災的人就是魂飛魄散。我要講說因為天災而死的人,他們的靈魂會直接傳送到一個地方,這個多餘的設定是什麼?我看不懂。所以我比較直覺的覺得可以讓一個靈魂真正沒有辦法得到轉世機會的是被怨鬼傷害。被充滿惡意的鬼魂傷害的話,這個靈魂很可能是黑化、支離破碎的。我覺得這個就比較直覺,基本上也不會有人反對,就是被恐怖的力量給破壞了靈魂。所以我就往這方面開始去思考。我不能對抗地震,在有死後的世界的前提之下,它並沒有那麼恐怖,所以就開始發展鬼頭成這樣的一個角色。

鬼頭成就是「你們忘了,我沒忘」。他有很強的……與其說是很邪惡很強的執念,不如說是很悲傷的執念。他在五百年前被一些好朋友砍下了腦袋,就覺得超不爽的,所以通過鏡子回到了人世間之後,附身在小孩子身上,踮著腳走路到處去殺人。這個小孩子他手抓著一大堆蛤蜊往自己嘴巴裡面送。這個我有示範,很腥、很腥,已經稍微用水稍微沖過好幾遍了,但是他們應該不知道導演會示範。因為我覺得要叫小孩子演出這種動作,應該要示範一下。但敲鏡子我覺得大家真的是不行好不好?就是他去殺那個投胎轉世到人間的以前的好朋友,每一個都不放過。當然到最後呢,就會鎖定曾經是他乾妹妹的轉世小咪,其實這就是一個永恆的未解之謎啦!就是很多人都覺得如果我們被惡鬼追索一件我們其實沒有記憶的事情,那我們值得為這件事情付出代價嗎?還是這正好應了所謂因果的本質?總之鬼頭成他非常的無法放下這個事情,他曾經還是陰間的一個像是牛頭、馬面等級的人物。雖然做這麼高尚的工作,可是他其實沒有辦法忘記仇恨。因果生出更多的執念,所以他殺了小咪,阿綸當然會氣到不行啊!小咪的靈魂很顯然已經開始漸漸黑化,因為被怨鬼傷害的靈魂沒有辦法轉世,這構成故事一個真正的危機,所以《月老》這個故事其實有三大執念,一個是美好的執念,姑且稱之為美好:阿綸非得要完成前世的約定跟小咪在一起,而且還要愛她一萬年,超恐怖的;鬼頭成他要遂行他五百年前的沒有完成的復仇;還有Pinky,她真的很想跟阿綸在一起,她有強大的執念,所以最後有做出不好的事情。所以《月老》其實就是一個充滿執念的故事,每一個角色都不管別人、就是非得要做什麼:我就是要報仇啦!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啦!

我不念了,念很花時間,我們做一下那個劇本賞析好了。我其實沒有辦法接受最後的那些剪接是先拍了以後,再看剪接可以怎麼做。我在拍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有一個想像,要怎麼去剪接最後的這一段:讓整個執念都消解開來的一個過程,簡單說就是都有想好。因為我這個人有一個毛病,就是非常迷戀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怎麼寫得那麼好看,大家都會再看一下。剪接很棒,但是我也不是都丟給剪接,我思考過的。缺點就是因為都思考過了,所以有時候剪接其實很難調鏡頭、很難調一些邏輯。進到回憶的時候,也是在這個時候已經做好要進入回憶的一個準備:原來是阿綸前世有曾經被鬼頭成救過,他是一隻蟬,所以在關鍵時刻,他放棄了對抗,向鬼頭成說了感謝。這是我覺得這部片最大的爭議啦!有些人覺得阿綸下跪太久了,但我就覺得他如果跪得不夠久,最後那個蕩氣迴腸沒有辦法爆發。他不能說:「謝謝!謝謝!謝謝你!」然後馬上說:「啊,舉手之勞」就馬上消失了,我感覺很線性,這個就是我接受了這個電影的優點,就承受了它的缺點。我覺得反正都已經買票進電影院了,多坐個十五秒應該是不會死,反正辛苦的人是柯震東,他就一直要跪、一直在道謝。最後就是有一句台詞,我從寫劇本的第一句話就這樣子寫了。就是鬼頭成最後在消失之前,他微笑說:「如有來生,再無來生」。這句話直到今天我都沒有辦法很精確的跟大家講是什麼意思,就是一個感覺而已。我覺得它就是一個直接從腦袋裡面蹦出來的一句話,而寫出來這句話之後,非常奇妙的劇組也沒有任何的一個人問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請我解釋。然後馬志翔也沒有問我是什麼意思,大家就像是心靈神會的去通曉的這個概念,我是覺得蠻神奇的。你要我硬講也可以,但是一定不是我心中真正的一個念想。我們留點時間在那個互動環節好了。最大的執念其實是愛。阿綸到最後其實也要放下「有些事情,一萬年也不會變」。他說,這句話你記得我講過,你很高興,這樣就好了,你不用遵守這件事情,由我來遵守就可以了。這句話其實是我對愛情想像的另外一個憧憬。到再無執念的時候,連阿綸都會灰飛煙滅,他希望小咪可以好好的活下去,等於是用了他自己的生命續了小咪。狗就先不講了。迷人的永遠都是執念,如果這部電影最後的結語就是所有人都放下、放下、放下、放下,我覺得有點太不像是我拍的東西了。其實我覺得執念是很可愛的,所以我就偏心的讓Pinky擁有了這個執念,她就是非得去投胎跟阿綸的轉世在一起。當所有人都放下的時候,她覺得我沒有啊!我沒有要放下!我就是聽說阿綸去轉世了,所以我要跟他在一起。所以比起超脫一切的彼岸,執念還是非常可愛的。那為什麼最後小咪會綁著跟獸醫在一起呢?這就是我把獸醫的小時候放在大家的小時候一起拍,當時觀眾不會知道原來這個蔡昌憲的角色就是小時候的這個眼鏡男。因為他沒有執念,他並沒有在那邊一直講說:小咪你跟我在一起啦!他只是對小咪有一點基本的好感,但他有一顆溫暖的心。他救了這個蝸牛,而救蝸牛這一幕被Pinky看到,她瞬間沒有條件的認同這個人,而這個蝸牛牠其實也就是阿綸本來要去轉世的一個動物,這就是又環環相扣的。所以獸醫騎著腳踏車緊急煞車,避免撞到這隻蝸牛,還用手把牠拿到旁邊的這一幕變得意義非凡。這就是一個非常好的小小善念,也就是呼應了這個舉手之勞,呼應了鬼頭成雖然惡貫滿盈,但是在一個無聊的下午,因為太無聊了,隨手救了一隻蟬,就造就了自己靈魂的一個解脫。當作大家都有看過這部電影,舉手之勞的善念是非常強大的,因為它不求回報、只求當下。

我在找這些檔案的時候都覺得很快樂,這一張可能是我人生所有的劇照裡面排行前三名的,因為我基本上在每一場戲之前,我都會演一遍給演員看。就覺得拍電影真的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等到這隻狗殺青拍完最後一個鏡頭的時候,我們總算是可以過去跟牠一起合照,可以給牠一點溫暖,讓牠知道拍電影的都不是難搞的人,難搞到一個地方全部的人都不理牠。拍電影是很快樂的,然後就是編劇兼導演,在現場就是臨時改動,你自己可以完全負責任,所以就好啦,結束了!